陈末蹲在老人面前,把老人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他用袖子擦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处脓水都擦干净了。
然后把老人的脚放回棉鞋里,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老人看着他,眼睛红着但没有流泪。
“你怪不怪我?走了就没回来。”
陈末摇头,“不怪。”
“真的?”
“真的。你走了之后,我在候车厅活了很久,遇到了陆沉舟,遇到了宋棠,后来遇到了沈夜他们。”
老人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顾深,点了点头,“好人。”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到炉子旁边,往炉膛里添了两根木柴。
火更旺了,呼呼响,炉子上的水壶又冒了白气。
他提起水壶,给搪瓷缸子里又加了热水,“喝,多喝点,外面冷。”
沈夜接过缸子,喝了一口,递给顾深。
顾深喝了一口,递给阿术。
阿术喝了一口,递给小孩。
小孩喝了两口,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去,没有喝,放在桌上。
沈夜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
雪还在下,不大,很细,像盐粒一样从灰蓝色的天空里飘下来。
窗玻璃上结了霜,他用手指抹掉一块霜,往外看。
空地外面的松树林在雪里变得模糊,那条石子路被雪盖住了,看不清了。
“雪会停吗?”沈夜问。
老人摇头,“这里的雪没停过。我来了多久,雪就下了多久。”
“那你吃的什么?”
老人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子。
沈夜走过去打开,箱子里有压缩饼干,有瓶装水,有罐头。
罐头是肉馅的,牌子他没见过,但包装上印着保质期,日期还在几年后。
“系统给的,”老人说,“每隔一段时间,箱子里就会自动填满。我不需要找吃的,不需要找水,只需要生火取暖。这里就是我的终点。”
沈夜关上箱子,站起来,“你不想出去?”
老人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已经想通了”的笑。
“我出了。从地下室里出来,从候车厅里出来,从白色房间里出来,从树林里出来,从海边出来,从塔里出来,从永昼里出来。出到这里,够了。外面还有路,但我走不动了。”
沈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炉火,火苗在跳,橘红色的,和煤油灯一样。
火比灯暖,暖很多,烤得脸发烫。
顾深走到他旁边,“我们该走了。”
沈夜点头。
他转身看着陈末,“你留下还是跟我们走?”
陈末看看老人,又看看沈夜,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们走。”
老人没有挽留。
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末。
是一把折叠刀,黑色的刀柄,刀刃有磨损,刀身上有刻痕——一个字,“陈”。
“你爸留给我的,我留给你,”老人说。
陈末接过去,握在手里,刀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他收进口袋,和沈夜给他的那把放在一起。
沈夜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雪粒打在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屋里。
炉火还在烧,老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看着他。
“往北走,”老人说,“一直往北,不要拐弯。走三天,会看到一条河。河不宽,水不深,能趟过去。过了河,有一片很大的草地,草地尽头有一座城。城里有人。不是系统的人,是真人。他们找到出口了,但他们没有出去,他们留下来了。”
“为什么留下来?”沈夜问。
老人想了想,“也许是外面没有他们要的东西。”
沈夜走出木屋,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顾深跟出来,阿术牵着小孩出来,陈末最后一个出来,他把门带上了。
五个人站在雪地里,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光,烟囱里还在冒白烟。
“走吧,”沈夜说。
他们朝北走去。
雪很深,走得很慢。
沈夜走在最前面,鞋里全是雪,湿透了,脚已经麻木了。
他不再觉得冷,只是机械地迈步。
顾深走在他右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雪地里留下很深的脚印。
走了一会儿,沈夜回头看,木屋的灯光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雪和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