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走在最前面,枯草在脚下咔嚓咔嚓响。
风从正面吹来,硬的,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他的耳朵冻红了,手指也冻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顾深走在他右边,呼吸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被风吹散。
阿术牵着小孩走在中间,小孩的鼻子冻得通红,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冷。
陈末走在最后,赤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底已经麻木了,走路的姿势从踩变成了蹭。
原野很宽,走了很久,远处的山还是那么远,近处的树还是那么秃。
沈夜走到一棵树下停下来。
树干很细,树皮是灰白色的,裂开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枝头挂着东西——不是果实,不是鸟巢,是布条。
很多布条,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绑在树枝上,在风里飘。
沈夜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布条。
有的布条很旧,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来,被风吹烂了,边缘是毛的。
有的布条比较新,颜色还看得出来,红的、蓝的、灰的。
有的布条上写了字,笔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有人吗”“往北”“别回头”。
顾深说,是之前的人绑的,他们走到这里,绑布条给后面的人看。
沈夜伸手拉住一根布条,布的,很薄,一扯就烂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割了一根蓝色的布条下来。
布条上写着两个字——“冷”和“北”。
他看了几秒,把布条塞进口袋。
“走吧。”
继续往前走。
原野的地面开始变化,从干硬的泥土变成了松软的雪地。
雪很薄,只盖住草根,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越往前走,雪越厚,从盖住草根到盖住脚面,从盖住脚面到盖住脚踝。
沈夜的鞋里灌进了雪,凉的,化成水,湿了袜子,更凉了。
但他没有停。
顾深走上来拉住他的手臂,“换你走后面,我开路。我鞋比你厚。”
沈夜看了看顾深的鞋,确实比自己的厚,鞋帮也高。
他没有推让,走到顾深后面。
顾深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雪是白的,底部的土是黑的,黑白分明。
阿术牵着小孩踩在顾深的脚印里,小孩的小脚踩进大脚印里,正好合适。
陈末踩在阿术的脚印里,他的赤脚踩进雪里又拔出来,脚背冻得发紫。
雪越来越厚,从脚踝到小腿。
沈夜回头看他们走过来的路,脚印一串一串的,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面黑色墙壁的位置。
但墙已经看不到了,被雪和雾遮住了。
“沈夜,”顾深在前面叫了一声。
沈夜加快脚步走到顾深旁边,顾深指着前方。
前面有一片树林,不是秃的树,是松树,绿色的,很高的,树干很粗。
松树和松树之间有一条路,不宽,但能看到路面,是石子路,黑色的碎石,和之前在永昼走过的那种石子路一样。
“又是石子路,”沈夜说。
“还走吗?”顾深问。
沈夜看着那条石子路,路的两边是松树,松树后面是灰色的雾,看不清有什么。
路的尽头是一片白色,不是雪,是光。
很亮,但很柔和,不像日光灯那么刺眼,也不像煤油灯那么暗。
“走,”沈夜说。
他们走上石子路。
石子很滑,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沈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顾深走在他右边,一只手伸在后面,随时准备拉他。
阿术牵着小孩走得更慢,小孩的脚太小了,踩在碎石上不稳。
阿术蹲下来,“我背你。”
小孩趴到阿术背上,两只手搂着阿术的脖子。
陈末走在最后面,他的赤脚踩在碎冰上,脚底的皮肤已经被冻得没有感觉了。
他不知道自己踩的是什么,只是机械地迈步。
石子路很长,走了很久。
松树越来越少,光越来越亮。
沈夜眯着眼睛,光从前方涌过来,不是蓝色的,是白色的。
很白,但不是日光灯的那种惨白,是冬天的雪在阳光下反光的那种白。
他走出石子路,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的地面是雪,厚厚的,干净的,没有脚印。
空地中央有一间房子,木头的,不大,门是关着的。
屋顶上有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很细,被风吹散。
窗户里透出光,橘黄色的,暖暖的。
沈夜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间房子。
烟囱在冒烟,有人在生火。
顾深站在他旁边,“有人在里面。”
“嗯。”
“会不会是系统造的?”
沈夜想了想,“烟囱冒烟,烟是歪的,被风吹的。系统不会做这种细节。”
他朝房子走过去。
雪很深,没过了小腿,走得很吃力。
他走到门前,门是木头的,旧了,油漆剥落了,但门把手是新的,铁的,擦得很亮。
他敲了三下。咚、咚、咚。
里面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很旧,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他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棉鞋,鞋面上有补丁。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是要打人,是当拐杖用的。
他看着沈夜,沈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进来,”老人说,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楚。
他转身走回屋里,门开着,让沈夜他们进来。
沈夜走进去。
屋里很暖和,炉子烧着,铁炉子,炉膛里是木柴,火很大,呼呼响。
炉子上面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气。
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
床上铺着很厚的被子,被子是花格的,洗得发白了。
墙角堆着木柴,劈好的,码得很整齐。
桌上有一盏煤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很暖。
老人坐到一把椅子上,把木棍靠在桌边,指了指另一把椅子,“坐。”
沈夜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房间,看着炉火,看着水壶,看着被子,看着木柴。
每一样东西都很旧,但都很干净。
“你是谁?”沈夜问。
老人看着他,“你们走到这里,还不知道我是谁?”
顾深走到沈夜旁边,手放在口袋里,握着折叠刀。
老人看到了他的手,笑了一下,不是笑他紧张,是那种“你不用紧张”的笑。
“我不是系统,不是清洁工,不是影子。我是人。和你们一样,从地下室里醒来的,在候车厅里熬过的,在白色房间里睡过的,在树林里迷过路的,在海边等过船的。”
沈夜看着他,“你在这里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记不清了,很久了。久到我忘了自己叫什么。只记得姓陈,你们叫我陈伯就行。”
陈末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夜旁边,看着老人。
老人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很黄,皱纹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
陈末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你是陈末的什么人?”陈末问。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你猜到了。”
“你是我爷爷,”陈末说,声音没有发抖,但眼眶红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纸的,黄的,边角卷起来了。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老人穿着军绿色的棉袄,小孩穿着蓝色的棉袄,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背后是雪地。
“你走之前给我的,”陈末说,“你说你会回来的。你没回来。”
老人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他伸出手,陈末走过去,老人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泥。
沈夜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他们。
他走到炉子旁边,伸手烤火,火很旺,手背被烤得发烫。
顾深站在他旁边,也在烤火。
“你爷爷?”顾深小声问。
“应该是,”沈夜说,“陈末说过他等我们等了很久。他等的不是我们,是他爷爷。”
小孩从阿术背上下来,蹲在炉子旁边,伸出手烤火。
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手背上有冻疮,裂了几个口子。
阿术站在小孩后面,也伸手烤火,他的手指比小孩的还细,骨节突出,像干枯的树枝。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啪啪响。
老人松开陈末的手,拄着木棍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提起水壶,给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水。
水是滚烫的,冒着白气。
他把缸子推到桌子中间,“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沈夜走过去,端起搪瓷缸子,水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水是淡的,没有味道,但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把缸子递给顾深,顾深也喝了一口,递给阿术,阿术喝了一口给小孩,小孩喝了两口给陈末。
陈末接过缸子,没有喝,端在手里看着老人。
“你为什么不出去?”陈末问。
老人坐回椅子上,把木棍靠在桌边,想了想,“我走到这里,走不动了。身体不行了,腿疼,腰疼,走几步就喘。这里至少有火,有床,有热水。出去?外面是雪,是风,是不知道还要走多远的路。我走不动了。”
“那你可以回去,”陈末说,“回候车厅,回白色房间,回地下室。那里不冷。”
老人摇头,“回不去了。边界过了一次就关上了。我试过,墙补上了,打不开了。”
陈末看着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蹲下来,把老人的棉鞋脱了。
老人的脚肿了,脚趾发紫,脚底有溃烂的地方,黄色的脓水沾在袜子上。
陈末把老人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用袖子轻轻擦掉脓水。
老人没有动,他看着陈末的头顶,头发很乱,有草屑,有干泥。
“你长大了,”老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