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靠着树干等了很久,久到那根插在泥土里的铁丝被风吹歪了又扶正,扶正了又吹歪。顾深坐在他旁边,肩膀一直挨着他,没有离开过。小孩在阿术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陈末靠在树根上,眼睛半睁半闭,脸朝着北边的黑暗。
铁丝没有动。风也没有变。鸟叫还是那一声一声的咕咕咕,不远不近。
沈夜睁开眼,从地上拔起那根铁丝,尖的一头已经生锈了,插在土里的部分变成了暗红色。他看了看,用手把锈擦掉,重新插回土里。
“陆沉舟走了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顾深说,“这里没有时间。”
沈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北边黑暗的边缘。黑暗不是雾,不是烟,不是任何东西,就是光的缺失。手电筒照进去,光柱被吞没了,不是反射不回来,是根本照不进去——光到了黑暗的边缘就断了,像被刀切了一样。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黑暗里。指尖消失了,不是看不见,是真的消失了。他把手缩回来,指尖还在,不疼不痒。
“不是光的问题,”沈夜说,“这片黑暗会吃光。”
顾深也蹲下来,把手伸进去,缩回来,手指也在,“也会吃温度。我手指伸进去的那截是凉的,缩回来就是热的。”
陈末从树根上站起来,走过来也试了一下,缩回来之后他的脸色更白了,“陆沉舟说,这片黑暗他走了三次。第一次走了很远,走不动了回来;第二次带了绳子,系在树上,走了一段,绳子没断,但他觉得不对,回来了;第三次他带了一盏灯,煤油灯,点着拿在手里走进去,灯灭了,他摸黑走了一段,摸到了墙,然后被弹回来了。”
“什么墙?”沈夜问。
“他说不上来,摸起来像玻璃,又像水,又像什么都没有。”
沈夜站起来,把铁丝从土里拔出来,收进口袋。他走到树下,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打开,刀刃朝外,然后转身朝北边的黑暗走去。
顾深拉住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进去,”沈夜说,“走到摸到墙为止。”
“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人多了,走散了找不回来。”
顾深没有松手,“我跟你去。”
沈夜看着他,顾深的脸在路灯的橘黄色光里很暗,眼睛很深。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好,”沈夜说,“一起。”
他把刀合上,换到左手,右手伸向顾深。顾深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和之前在候车厅、在走廊、在沙滩上一样,但这次握得更紧,紧到手指发白。
“阿术,”沈夜回头,“你带着小孩和陈末在这里等。如果我们不回来,你们就想别的办法。”
阿术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沈夜和顾深走进黑暗里。第一步,脚踩下去,地面还是泥土,软的,有落叶。第二步,第三步,周围的光越来越暗,回头看,那盏路灯的光只剩下一个小点,橘黄色的,像一颗快灭的星星。第四步,第五步,小点消失了,四周全是黑暗,没有一点光。
沈夜看不清自己的手,看不清顾深的脸,只感觉到他的手在握着自己,温的。
“你还在吗?”沈夜问。
“在,”顾深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近。
他们继续走。地面变了,从泥土变成石板,从石板变成水泥,从水泥变成某种光滑的东西,像玻璃。沈夜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是凉的,平的,滑的,像镜子。
“镜子地面,”沈夜说,“和塔底那个房间一样。”
顾深也蹲下来摸了一下,“但这里是黑的,没有倒影。”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概一百步,顾深的手突然收紧,“前面有东西。”
沈夜停下来,他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前面有风。不是从侧面吹来的,是从正面吹来的,很弱,但很凉。
“是墙,”沈夜说,“风是从墙那边过来的,墙有缝。”
他松开顾深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墙。凉的,硬的,光滑的。像玻璃,像冰,像镜子。他把手掌贴上去,墙那边有风,冷的,从墙缝里渗过来,吹在他的手背上。他在墙上摸了摸,找到了一条缝,很细,但他能摸到。
“有缝,”沈夜说,“和永昼那边的黑幕一样。”
他掏出折叠刀,打开,把刀尖伸进缝里,撬了一下。缝变大了,从头发丝细变成指甲盖宽。他又撬了一下,缝更大了。风从缝里灌过来,冷的,大的,吹得他眼睛发酸。
顾深也掏出刀,在沈夜撬开的地方再撬。两个人一起,缝越来越大,从指甲盖宽到手指宽,从手指宽到拳头大。风越来越大,呼呼响,像有人在墙那边用鼓风机吹。
沈夜把手伸进缝里,手指穿过了墙,那边是——空气。冷的,干的,有味道。不是铁锈,不是腐臭,不是海,不是油烟。是——雪。冷的,干净的,像冬天的风。
“墙那边是冬天,”沈夜说。
“你确定?”
“风里有雪的味道。”
沈夜把手缩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铁丝。他把铁丝尖的那头弯成一个钩,钩住墙缝的边缘,用力拉。顾深也拉住铁丝,两个人一起拉。
墙裂开了。不是“开”,是“裂”——像冰面裂开一样,从缝的地方向四周扩散,裂纹密密麻麻,发出咔咔的声音。墙碎片往下掉,掉在镜子地面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声音很脆,像玻璃杯摔在地上。
沈夜用手臂挡住脸,碎片打在手臂上,疼的,但没有割破。
墙裂出一个洞,不大,能钻过去一个人。光从洞里涌进来,不是白色的日光灯,不是橘黄色的煤油灯,是蓝色的——很淡很淡的蓝色,像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那种颜色。
沈夜把头伸进洞里。
那边是一个新的地方。不是房间,不是走廊,不是树林,不是海。是一片原野。很大,很空,地上有草,枯黄的,矮的。远处有树,光秃秃的,枝干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云,很厚的云,云缝里透出光,淡蓝色的。
风吹过来,冷的,带着雪的味道。
沈夜从洞里钻过去,落在枯草地上。草很干,踩上去咔嚓响。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冷的,他的头发被吹起来,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
顾深跟着钻过来,站在他旁边。然后是阿术,他把小孩从洞里推过来,小孩摔在草地上,爬起来,手撑在枯草上。最后是陈末,他的赤脚踩在枯草上,脚趾被草根扎了一下,他没有吭声。
五个人站在原野上。
身后是一面墙。不是白色的墙,不是塑料的墙,是黑色的,很高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看不到顶。墙上有裂缝,那个洞还在,但边缘在慢慢愈合——像伤口在长肉,从四周向中间收缩。不到一分钟,洞就消失了,墙变回了完整的、没有裂缝的黑色。
沈夜伸手摸了一下墙,凉的,光滑的,玻璃的。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墙没有动,手疼了,墙没事。
“回不去了,”顾深说。
沈夜没有说话。他转身,看着那片原野。远处有山,黑色的轮廓,山顶有雪。天很冷,呼吸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
“陈末,”沈夜说。
陈末从后面走上来,“嗯。”
“你说外面有真的冬天吗?”
陈末看着远处那些带雪的山,吸了一口冷空气,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有。我小时候住北方,冬天就这样。草是黄的,树是秃的,风是硬的,打在脸上像刀子。”
沈夜看着那片原野,那片天空,那些山。风吹过来,他的手凉了,耳朵也凉了。他搓了搓手,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
“去哪?”顾深问。
沈夜看着远处那些山的后面,天边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不是云,是光。很亮,比天空亮,比雪亮。
“那边,”沈夜指着那道白线,“天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