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铁丝收进口袋,转身朝西边走去。太阳挂在他正前方,圆的,大的,不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很短,踩在脚后跟下面。他走了几十步,影子没有变长,太阳没有移动,风还是从同一个方向吹来。
顾深跟上来走在他右边,“你的影子没变。”
“我知道,”沈夜说,“太阳不动,影子就不动。”
阿术走在最后面,牵着小孩。小孩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夜的背影,跟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陈末走在中间,赤脚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到石头或草根,但草地很平,什么都没有。
走了很久,四周还是草地,白色的小花,远处的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下面。前方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河,只有草和花,和太阳。
沈夜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他把剩下的递给顾深,顾深也掰了一小块,递给阿术,阿术掰了一小块给小孩,小孩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陈末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眶红了,不是哭,是太久没吃过东西,胃受不了。
沈夜从陈末手里把饼干拿回来,掰成更小的碎屑,“慢慢吃,一点一点咽。”
陈末接过碎屑,一粒一粒放进嘴里,含在舌头上,等软了再咽。
五个人站在草地上,围成一圈吃东西。太阳在头顶,光很强,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汗,沈夜的脸被晒得发红,冷白色的皮肤变成了淡粉色。顾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的黑色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
沈夜看了一眼他的手臂,肌肉线条在湿透的衣服下面很清楚。
“你看什么?”顾深问。
“看你是不是晒伤了,”沈夜移开目光。
“没有,”顾深说,“我晒不伤。”
沈夜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吧。”
继续往西走。草地开始变黄,从深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黄绿,草叶也变矮了,从膝盖高到脚踝高,花也少了,从大片大片到零星几朵。地面变干了,泥土从褐色变成灰白色,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脚印。
沈夜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干的,裂的,像很久没有下过雨。
“这里干旱,”他说。
“太阳一直照着,当然旱,”阿术说。
沈夜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往远处看。地平线还是平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陈末走到他旁边,“陆沉舟说,永昼的尽头是黑夜,但要走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到。”
“他走到了吗?”沈夜问。
陈末摇头,“他没有走到尽头,他走了一半就回去了。他说一个人走太远了,怕回不来。”
沈夜看着前方,太阳在他正前方,不动,很大,光很强。他眯着眼睛,瞳孔缩成很小的点。
“我们不是一个人,”沈夜说。
他继续走。草地完全消失了,地面变成了沙土,灰白色的,干得冒烟。脚踩上去,沙土扬起来,呛鼻子。沈夜用衣服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走。顾深走在他右边,也用衣服捂着口鼻。阿术把小孩背起来,小孩的脸埋在阿术的肩膀上。陈末走在最后面,用袖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沙土地很长,走了很久,久到太阳还在正前方,不动。沈夜的嘴唇干了,裂了几个口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是汗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顾深,顾深喝了一口递给阿术,阿术给小孩,小孩给陈末。水瓶传了一圈,空了。沈夜把空瓶塞回口袋。
沙土地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石子地,黑色和灰色的碎石,大大小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硌脚。沈夜的鞋底薄,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顾深走到他前面,回头看着他,“你走后面,我开路。”
沈夜没有争,走到顾深后面。顾深的鞋底厚,踩在碎石上声音更沉。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把石头踩平了,让后面的人好走。
石子地很长,走了很久。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黑色的,很细,很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沈夜眯着眼睛看那条线,“那是边界。”
顾深也看到了,“黑色的,那边是黑夜。”
他们加快脚步,石子地变成了石板地,大块大块的黑色石板,拼在一起,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石板很平,走起来快多了。沈夜几乎是在跑。
那条黑线越来越近,从细线变成粗线,从粗线变成一面墙。不是墙,是黑幕,从地面一直到天空,垂直的,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把天空切开了。一边是白天,一边是黑夜。他们站在白天的这一边,脚踩在最后一块石板上,面前就是黑幕。黑幕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那边——星星,很多,很亮,和之前在地下室外面树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沈夜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黑幕。凉的,软的,像果冻。他按了一下,手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黑幕没有被戳破,只是晃了一下,像水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
“进不去,”沈夜说。
顾深也伸手试了一下,黑幕挡住了他的手,进不去,但能感觉到那边有风,冷的,从黑幕的缝隙里渗过来。
“边界在这里,但过不去,”顾深说。
沈夜蹲下来看黑幕和地面的交接处。石板和黑幕之间有一条缝,很细,能伸进一根手指。他把手指伸进去,那边的风更大了,冷的,吹得他手指发凉。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
“缝太小了,人过不去,”沈夜说。
阿术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缝,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铁丝——之前沈夜给他的。他把铁丝尖的那头伸进缝里,捅了捅,拔出来。铁丝上沾了一点黑色的东西,黏黏的,像胶水。
“这是封住边界的胶,”阿术说,“干了就硬了,但里面还是软的。”
沈夜看着铁丝上那点黑色的胶,想了想,“如果胶是软的,就能撕开。”
“怎么撕?”顾深问。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打开,把刀尖伸进缝里,捅了一下。刀尖陷进胶里,拔出来,胶上留下一个小洞,但没有裂开。他又捅了几下,洞口变大了,但胶还是连着的。
“太黏了,”沈夜把刀收起来。
陈末走到黑幕前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黑幕上。他闭上眼睛,像在听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陆沉舟说,边界不是用来过的,是用来看的。看到黑夜,就知道白天有尽头。看到白天,就知道黑夜会天亮。过不过去不重要。”
沈夜看着陈末,陈末的脸在黑幕的映衬下很暗,一半被阳光照着,一半被黑幕的光遮住。
“我不想只看,”沈夜说,“我想过去。”
他拿出折叠刀,对着黑幕和地面的接缝切下去。刀锋划过胶面,划出一道口子,黑色的胶从口子里挤出来,黏糊糊的,像沥青。他又切了一刀,口子变大。顾深也拿出刀,蹲下来和他一起切。两个人沿着接缝切了很长一段,从一米到两米,从两米到三米。
黑幕晃了一下,像一整块果冻被人从下面托了一下。那条被切开的接缝裂开了,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的,有蚯蚓钻过的痕迹。
沈夜把手伸进接缝里,扣住黑幕的边缘,往上掀。黑幕像一扇沉重的门,被掀起来一条缝,风从那边灌过来,冷的,大的,吹得沙子迷眼睛。顾深也伸手扣住边缘,两个人一起用力,黑幕被掀起了半人高。那边的星光涌过来,照在沈夜脸上。
沈夜弯下腰,从掀起的缝隙钻了过去。
他站在黑夜的这一边。脚下是泥土,湿的,软的。头顶是星星,很多,很亮。风吹过来,冷的,带着草的味道。他转身,黑幕在他身后,半透明的,能看到那边的白天——太阳,草地,顾深,阿术,小孩,陈末。
顾深从缝隙里钻过来,站到他旁边,头发上沾了黑色的胶。然后是阿术,阿术把小孩从缝隙里推过来,小孩摔在地上,爬起来,手撑在泥土上,沾了一手泥。最后是陈末,他钻过来的时候被黑幕刮了一下,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有管。
六个人站在黑夜的这一边。
沈夜抬头看着星星,和之前在地下室外面树林里看到的星星一模一样,位置一样,亮度一样。月亮也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和之前一样。
“这是那个树林,”沈夜说,“那个有铁门的树林。”
他转身看四周。树,黑色的轮廓,松树,很多。地上有落叶,厚厚一层。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远处有一个东西立在地上,暗红色的,锈的,一扇铁门。和之前那扇一模一样。
沈夜走到铁门前面,蹲下来。
门板上有一块铭牌,刻着一个字母——“S”。沈深。顾深的队友。
“又回来了,”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没有回头。他站起来,把手放在铁门上,凉的,生锈的。他用力推了一下,铁门开了。不是焊死的,是活的。门开了,那边不是走廊,不是房间,不是通道。是海。蓝色的,很大的,看不到边的海。浪在翻,白色的泡沫在浪尖上跳跃。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咸的,腥的。
沈夜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塔顶的灯亮了,云海变成了金色,他点亮了灯。他从塔顶走下来,遇到了陈末。他走到了永昼的尽头,切开了边界,钻进了黑夜。他穿过了树林,推开了铁门。他回到了海边。
但这一次不一样。
海面上没有船。
没有人站在船头等他。
只有海,只有沙,只有风。
沈夜走出铁门,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是金色的,细的,软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温度。太阳——不,没有太阳。这边是黑夜,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星星和月亮。但沙子是暖的,光从哪来?
他抬头。
塔。
远处有一座塔,很高,很细,塔顶有一盏灯,亮的,白色的,光照在沙滩上,把整片海照成了银白色。
沈夜看着那座塔,看了很久。
“那是我们下来的塔?”顾深问。
“是,”沈夜说,“我们在塔的西边。”
“塔的西边是黑夜,东边是白天?”
“应该是。”
沈夜在沙滩上坐下来,面朝大海。月亮在海面上方,弯弯的,细细的,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光。
顾深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我们绕了一圈,”顾深说。
沈夜点头,“但每次绕回来,都多知道一点东西。第一次不知道有塔,第二次知道塔顶有灯,第三次知道灯亮了能切开边界。”
“第四次呢?”
沈夜看着那座塔,灯很亮,很稳,光柱射向天空,把云层照出一个白色的圆斑。
“第四次,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