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走出木屋,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四周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切出来的,没有明显的路。
顾深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你打算怎么翻过去?”
沈夜抬头看着山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但有一些凸起的岩石,像是天然的石阶。
“从那里爬上去,”沈夜指了指山壁上一条隐约的裂缝,“裂缝里有可以踩的地方。”
顾深看了一会儿,“我先上,你在下面看着。”
沈夜摇头,“一起上,你左边我右边,谁掉下来另一个能拉住。”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林芝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灰绿色的背包,她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分了一下,水和饼干装进自己的口袋,手电筒和折叠刀递给沈夜。
“带上吧,”林芝说,“万一上面用得到。”
沈夜接过去,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折叠刀收进口袋。
他走到山壁下面,伸手摸了一下最低的那块岩石,是硬的,不会松。
他踩上去试了试,岩石纹丝不动。
“可以踩,”沈夜回头对顾深说,“我上了。”
他双手抓住上面一块岩石,身体往上提,脚离开地面踩到了第二块。
石头上很滑,青苔让鞋底打滑了一下,沈夜的膝盖撞在山壁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松手,手指扣紧了石缝。
顾深在下面看着,等他稳住了才从另一边开始爬。
顾深爬得更稳,他的手指力量大,每一把都扣得很死,脚踩上去之前先用鞋底蹭掉青苔,踩实了才发力。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只贴在墙上的壁虎,一点一点往上移动。
林芝在下面把小孩背在身上,王建国仰头看着沈夜和顾深的背影,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我们也上,”林芝对王建国说,“你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好。”
林芝背着小孩开始爬,她的身体轻,动作也快,小孩趴在她背上,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肩膀,一声不吭。
王建国爬得最慢,他每踩一块石头都要先摇一摇,确认不会掉才敢发力,他的手掌全是汗,几次差点滑下去,但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稳住。
阿术没有爬,他站在山壁下面仰头看着所有人,等王建国爬到一半的时候,阿术才开始动。
他爬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抓石头,而是用手指扣住石缝,身体像猫一样弓起来再弹上去,每一步都很快很轻,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样。
不到五分钟,阿术就超过了王建国,追上了林芝,最后停在了顾深下面。
沈夜爬到了山壁的顶端,他双手撑住边缘,把身体拉上去,翻过身坐在岩石上。
他低头往下看,顾深离他不到两米,林芝和小孩在更下面,王建国在最下面,阿术在顾深下面。
“快到了,”沈夜朝下面喊,“上面有平台,可以站。”
顾深加快了速度,几下就翻上了平台,站在沈夜旁边喘气。
他的手指在流血,指甲裂了两片,但他没有看,只是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阿术第三个上来,他几乎没有喘气,蹲在平台边缘伸手拉林芝。
林芝把小孩先递上去,阿术接住小孩把他放在平台上,小孩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地面,脸很白但没有哭。
林芝自己翻上来,然后是王建国,王建国翻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岩石大口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六个人站在山壁顶端的平台上,平台不大,只有三四平方米,但足够他们站成一圈。
沈夜往山的那一边看去,愣住了。
山的那一边不是山谷,不是草地,不是树林,是云,一大片白色的云海,铺在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云海上面是天空,蓝得很干净,太阳挂在云海上方,把云层照得发白。
“好美啊,”林芝轻声说,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这是第一次。
小孩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云海在他脚下翻涌,像一大片白色的棉花。
王建国也爬过来看了一眼,“我们爬到云上面了?”
“不是云上面,”阿术说,“是山上面,云在山下面。”
顾深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云海,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沈夜也看着云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
他伸出手,手指在风里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凉的,湿的,带着云的味道。
“那边,”顾深指着云海尽头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东西。”
沈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云海尽头有一个黑色的轮廓,很高,很细,像一座塔,又像一棵树。
“是塔,”阿术说,“我见过,在候车厅的墙上,有人画过,塔的顶上有一盏灯,灯亮了就能出去。”
沈夜转头看着阿术,“你确定?”
阿术想了想,“不确定,但那个人画得很认真,他不会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沈夜又看向那座塔,它立在云海尽头,很远,但很清晰。
“那就走到塔那里,”沈夜说。
“怎么下去?”林芝问。
沈夜走到平台的另一边,这边的山壁比爬上来的那一面缓很多,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一个很长的斜坡,斜坡上长满了草和矮灌木,像一条绿色的毯子从山顶铺到云海里。
“从这里滑下去,”沈夜说。
他第一个坐下来,双腿伸直,身体往后仰,两只手撑着地面,然后用脚一蹬,整个人就滑了出去。
草很滑,斜坡很陡,沈夜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呼响。
顾深跟着滑下去,然后是阿术,林芝抱着小孩滑下去,王建国最后一个,他尖叫了一声但很快就停了,因为滑起来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六个人像六颗从山顶滚落的石子,在绿色的斜坡上划出六道痕迹,草被压倒了又弹起来。
沈夜最先滑到坡底,身体冲进了云海里,云是冷的,湿的,像一大团凉凉的棉花把他裹住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色,他伸出手在云里摸,摸到了草,摸到了地面,他站起来。
云在他腰间翻涌,上半身在云上面,下半身在云里面,他看到顾深从云里走出来,头发上全是细小的水珠。
林芝、小孩、王建国、阿术也陆续从云里走出来,六个人站在云海里,云没过了他们的腰。
“走吧,”沈夜说,他转身朝那座塔的方向走去。
云在脚下流动,每走一步云就会散开一下又合拢,他们的身体在云面上划出六道白色的痕迹,痕迹慢慢消失又被新的云填满。
塔越来越近,从细细的黑线变成了一根粗大的黑色柱子,柱子顶端有一盏灯,灯是灭的,但玻璃罩在云层上面反着太阳的光。
沈夜走到塔下面,塔身是石头砌的,很旧,石缝里长着草,有一扇铁门,暗红色的,生锈的,和地下室那扇一模一样。
门把手上没有锁,沈夜压下去,门开了。
门里面是楼梯,旋转的,石头的,一直往上延伸,看不到顶。
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煤油灯,但灯都是灭的,灯座里没有油。
沈夜走进塔里,脚步声在旋转楼梯上回荡,很响。
顾深跟在后面,他的手放在沈夜的后腰上,不是扶着,是放着,让沈夜知道他在后面。
楼梯很长,转了无数个弯,腿开始发酸,沈夜停下来喘气,顾深也停下来。
“快到顶了,”顾深说。
沈夜抬头看,上面有一扇门,木头的,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金色的,很亮。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推开门。
塔顶是一个圆形的平台,不大,能站五六个人。
平台的中央有一盏灯,很大,铁的,灯座比人还高,灯罩是玻璃的,落满了灰。
灯罩里面有一个灯芯,干的,硬的,像一根烧焦的树枝。
平台的边缘有一圈矮墙,沈夜走到墙边往外看。
云海在他脚下,太阳在他头顶,远处是他们翻过的那座山,更远处是那片树林,更更远处是模糊的地平线,看不到边界。
“灯没有油,”顾深检查了灯座后说。
沈夜走回灯旁边,蹲下来,看着灯座底部,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盖子,金属的,拧不开。
他拿出折叠刀撬了一下,盖子松了,掉在地上。
灯座底部是空的,但里面有一张纸条,卷起来的,黄色的,边缘已经发脆了。
沈夜把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油在你身上。”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顾深问。
沈夜没有回答。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站起来,伸出手,把手指放进灯座里,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片海,那棵大树,那面白墙,那些名字,那个地下室,那扇焊死的铁门,那个白炽灯泡,那个有福尔马林味道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照在他脸上,金色的,暖的。
灯芯亮了。
不是火,是光,白色的,很亮,从灯芯里涌出来,灌满玻璃罩,从塔顶射向天空。
沈夜睁开眼,看着那盏灯。
云海在灯光下变成了金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很大很大的金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