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走在最前面。
树林很密,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住了大半。
只有零星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
脚下是松针,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身后。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
树皮粗糙,硌着后背。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顾深在他旁边呼吸——很稳,没有乱。
林芝在清点剩下的食物,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王建国在喝水,咕咚咕咚。
小孩蹲在沈夜脚边,也在喘气,但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阿术站在远处,背靠一棵树,面朝来时的方向,像在等人,又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
“还剩多少?”沈夜问。
“三瓶水,两包饼干。”林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够撑一天,省着点能撑两天。”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包饼干,拆开,掰成六份,给每个人递了一份。
阿术没有接,沈夜把饼干放在他旁边的树根上。
阿术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咬了很小一口。
沈夜自己也吃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不饿,是怕吃太快了胃会疼。
他把剩下的半块包好塞回口袋。
“走吧。”他说。
继续往前走。
树开始变少,空地变多,草地出现了,和之前在那棵大树下看到的一样——绿的,软的,开着白色的小花。
太阳从树后面露出来了,橘红色的,快要落山了。光把草地染成金色,把远处那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不是之前那棵大树,是另一棵,更小,更细,树冠也不是伞形的,是尖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
沈夜走到那棵树下,停下来。
树干上有字,刻的,不是写——“一个人走得太慢了,两个人刚刚好。”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夜看着这行字,伸出手摸了一下,刻痕很深,刀尖刻的。他回头看了顾深一眼,顾深也看到了,没有说话。
“走吧。”沈夜说。
他们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草地变成了山坡,山坡很缓,往上延伸。沈夜爬上去,脚步变沉了,腿开始发酸。顾深走在他右边,脚步也沉了,但没有说话。
林芝在最后面,拉着小孩的手,小孩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王建国在喘气,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山坡的顶上有一棵树,不大,但很老,树干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人的脊背。树干上也刻着字——“路很长,但有人陪着走,就不觉得长了。”
沈夜看着这行字,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树下的草地很软,夕阳的光照在脸上,暖的。顾深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其他人也坐下来了,围着这棵树,围成一个半圆,每个人都面朝山下,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
沈夜没有回头。
他看着山下,看着那片他们走过的树林、草地、山坡。太远了,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大片深绿色,和深绿色上面漂浮的、薄薄的金色的光。
太阳落山了,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慢,像有人在天空里点灯。
“沈夜。”是顾深的声音。
“嗯。”
“你觉得我们走得对吗?”
沈夜想了想。“对和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走。”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感觉到顾深的手在他手边,手指张开,放在草地上。沈夜把手移过去,碰了一下顾深的手指。顾深没有动,沈夜也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搭在一起,指尖碰着指尖,在星光下,在草地上,在那棵老树旁边。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咕、咕、咕,一下一下的,很慢。
沈夜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身边五个人的呼吸。他睡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他醒来的时候,星星还在,月亮升起来了,圆的,大的,挂在天空中央。
所有人都在睡——林芝靠着树干,头歪在肩膀上;王建国躺在地上,嘴巴张着;小孩缩在沈夜旁边,手抓着他的衣服下摆,抓得很紧;阿术坐在最边上,背靠树,面朝外,眼睛闭着。
沈夜没有动。
他让小孩抓着他的衣服,让顾深的手指搭着他的手指,让风吹着他的脸,让月光照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个人。
陆沉舟。
他说他走到了这棵树,看到了这片草地,这个天空,这个月亮。
他停下来了,以为这就是出口。
他没有继续走。
沈夜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也许太累了,也许觉得不值得再走了,也许怕走得更远却发现还是出不去。
沈夜不知道,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要停,继续走,走不动了也要走,爬也要爬。
月亮移到了天空的另一边,星星变淡了,天边出现了橘红色的光。
太阳要升起来了。
沈夜坐直了身体,手指从顾深的手指上移开,小孩的衣服下摆从手里滑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山坡顶上,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
天越来越亮,从橘红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白色。
太阳出来了,圆的,大的,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