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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说他不想死

灯亮了。

光从塔顶射向天空,白色的,很亮。云海在灯光下变成了金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沈夜站在灯旁边,手指还放在灯座里,指尖能感觉到灯芯传来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顾深走过来看着那盏灯,“你做了什么?”

“不知道,”沈夜把手缩回来,“我只是想了一下那片海,那棵树,那些名字,它就亮了。”

林芝蹲下来检查灯座,里面空空的,没有油,没有电线,没有任何能发光的东西,但灯芯就是亮着,白色的光很稳定,不闪不跳。她把手伸到灯罩旁边试了试温度,玻璃是凉的,光不发热。

“这不是普通的灯,”林芝说。

阿术站在平台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金色的云在翻涌,像一大锅煮沸的蜂蜜。他抬头看着远处,之前看到的那座山、那片树林都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金色和远处更深的蓝色。

“灯亮了,然后呢?”阿术问,“那个人说灯亮了就能出去,怎么出去?”

沈夜没有回答。他走到平台边缘,扶着矮墙往下看。塔身隐没在云海里,看不到底。云海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总不能从塔顶跳下去。他转身看着那盏灯,光从灯罩里射出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皮肤都染成了淡金色。

小孩站在灯旁边,仰头看着那盏灯,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白色的光点。他伸出手想去摸灯罩,沈夜握住他的手腕,“别碰,烫。”其实不烫,但沈夜怕他碰倒了灯。

小孩把手缩回去,但没有离开,就站在灯旁边,看着那盏灯,像在看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王建国在平台上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云海,一会儿看看灯,一会儿看看楼梯口,“我们是不是该下去了?塔下面可能有什么。”

顾深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梯还是那个旋转楼梯,石头台阶,墙上凹槽里的煤油灯还是灭的。他捡起一颗小石子扔下去,石子打在台阶上弹了几下,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

“很深,”顾深说,“但楼梯是实的,能走。”

沈夜走到楼梯口,手扶着墙,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石头是凉的,硬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光从塔顶涌出去,把云海照得发亮。

“灯不能灭,”沈夜说,“得有个人留在这里守着。”

没有人说话。

小孩走到沈夜旁边,抓着他的衣服下摆。

林芝看了看小孩,又看了看沈夜,“我留下来,你们下去。”

沈夜摇头,“你一个人不行,万一有危险。”

“那我陪她,”王建国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喊,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语气。

沈夜看着王建国,王建国的脸在灯光下很红,嘴唇抿着,手攥成拳头。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做任何事,这是第一次。

“你确定?”沈夜问。

王建国点头,“林芝照顾我那么多次,该我还了。”

沈夜看了顾深一眼,顾深点头。

“好,”沈夜说,“林芝和王建国留在塔顶,守着灯。我们下去,找到出口之后想办法上来接你们,或者你们看到灯有变化就下去找我们。”

林芝把背包里的水和饼干分了一半给沈夜,另一半留给自己。她把折叠刀递给沈夜,“你带着,我这里有金属管就够了。”

沈夜接过去收进口袋,然后转身走下楼梯。顾深跟在后面,小孩跟在顾深后面,阿术走在最后。四个人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很响。

楼梯很长,转了无数个弯。墙上的凹槽一个接一个从身边经过,里面的煤油灯都是灭的,灯座上落满了灰,有些灯罩碎了,碎玻璃掉在台阶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沈夜走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久到头顶那盏灯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不是灯变了,是离得远了。

他停下来喘气,顾深也停下来。

“走了多久了?”沈夜问。

“不知道,但塔比看起来高得多,”顾深说。

阿术从后面走上来,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脸上没有汗,呼吸也没有乱。“塔是倒着长的,”阿术说。

沈夜看着他,“什么意思?”

“入口在上面,出口在下面。越往下走,离地面越近,但塔会一直往下长,长得比山还深。”

“你怎么知道?”

阿术指了指墙上的一个凹槽,里面有一盏煤油灯,灯罩上刻着一行小字——“往下走,别停,塔底有门。”

沈夜看着那行字,刻痕很旧,边缘磨圆了,刻了很久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字是刻在玻璃上的,划痕很深。

“走,”沈夜说。

继续往下走。楼梯开始变宽,从一人宽变成两人宽,从两人宽变成三人宽。墙上的凹槽变少了,从每隔几步一个变成每隔十几步一个。灯也变了,从煤油灯变成了白炽灯泡,和地下室那盏一模一样的灯泡,悬在头顶,但都是灭的。

沈夜走到一盏灭了的白炽灯泡下面,伸手摸了一下,玻璃是凉的。他按下手电筒照了照周围,墙壁从石头变成了水泥抹面,和地下室的墙一样,灰色的,有水渍,有裂缝。地上有积水,很浅,刚好没过鞋底。

他继续走,楼梯变成了斜坡,斜坡很长,很缓,水泥地面,有防滑的条纹。四周很安静,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斜坡尽头有一扇门,铁门,暗红色的,生锈的,和地下室那扇一模一样。门把手是推杆式的,沈夜压下去,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房间,方形的,白色的,日光灯,白墙,白床。和之前的白色房间一模一样,但小很多,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T恤,黑色裤子,头发很短,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印记——通关副本的标记。

沈夜走过去,站在床边。

那个人的眼睛动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转,然后慢慢睁开。浅灰色的,瞳孔放得很大,像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他看着沈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水。”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沈夜。沈夜把水送到那个人嘴边,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又喝了一口。他的手指抓住沈夜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你是谁?”沈夜问。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慢慢对焦,“……你又是谁?”

“沈夜。”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笑。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停了,像是连笑都没有力气笑完。

“我叫陈末,”他说,“我等了你们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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