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崇文馆·缺人
腊月十二,崇文馆的装修已经完成了大半。
书架打好了,戏台搭起来了,茶座和包厢也隔出来了。苏星柠站在前厅,环顾四周,心里盘算着还差什么。书有了,架子有了,场地有了,但缺人——缺能管事的人,缺能招呼客人的人,缺能算账、能抄书、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人。
沈蘅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李和老赵只会抄书,别的不会。新招的几个伙计还没上手,连书价都记不全。
“姐姐,要不咱们再招几个人?”沈蘅擦着汗走过来。
苏星柠摇了摇头:“招人容易,招可靠的人难。崇文馆是陛下的产业,进进出出的客人非富即贵。随便招个人进来,万一冲撞了贵人,或者泄露了书坊的账目,麻烦就大了。”
沈蘅愁眉苦脸:“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姐姐一个人管吧?”
苏星柠没有说话。她靠在书架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木板上敲着,脑子里飞速转着。
缺人手。
缺可靠的人手。
缺有文化、有见识、能应对各种场面、又绝对忠诚的人手。
这样的人,去哪找?
她忽然灵光一闪。
“沈蘅。”她转过身,眼睛亮亮的。
“嗯?”
“你说——宫里那些妃子,整天都在做什么?”
沈蘅愣了一下:“做什么?梳妆、打扮、赏花、下棋、串门子、说闲话……偶尔斗一斗。”
“斗一斗?”
“就是……”沈蘅压低声音,“争宠。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今天你给我下个绊子,明天我给你上个眼药。”
苏星柠笑了。
“她们闲得慌。”
“是挺闲的。”
“闲得慌,就会生事。生事就会斗。斗来斗去,斗到最后——”她没有说下去,但沈蘅懂。斗到最后,就是巫蛊之祸,就是太子兵败,就是皇后自尽。
苏星柠拍了拍手,站起来。
“沈蘅,回宫。”
“回宫?崇文馆这边——”
“先放着。我去找人。”
二、椒房殿·主意
苏星柠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刘彻正好在。
他今天难得批完了奏章,正坐在正殿里喝茶。看见苏星柠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大氅上还沾着木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崇文馆那边弄完了?”他放下茶杯。
“还没有。”苏星柠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青儿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缺人手。”
“缺人手就招。”
“招不到合适的。”
刘彻挑了挑眉:“长安城里找不到几个能用的?”
“能找到,但不放心。”苏星柠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陛下,崇文馆是您的产业。里面的账目、书稿、客人的信息,都是不能外传的。外面招来的人,底细不清楚,万一是个探子,或者是个嘴不严的,出了事谁负责?”
刘彻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星柠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陛下,臣妾有个主意。不知道陛下同不同意。”
“说。”
“后宫那些妃子——”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挺闲的吧?”
刘彻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苏星柠忍着笑,“她们整天在宫里待着,不是赏花就是下棋,不是下棋就是说闲话,不是说闲话就是斗来斗去。与其让她们闲着生事,不如给她们找点事做。”
刘彻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你让朕的妃子,去你的书坊帮忙?”
“不是‘我的’书坊,是‘陛下的’书坊。”苏星柠纠正道,“崇文馆的牌匾上写着‘御笔’两个字,是陛下的产业。妃子们来帮忙,不是给苏先生打工,是给陛下分忧。”
刘彻沉默了。
苏星柠趁热打铁:“陛下想想,后宫那些妃子,哪一个不是读书识字的?哪一个不是大家闺秀出身?她们懂诗书,懂礼仪,懂怎么跟人打交道。让她们来崇文馆帮忙——前厅招呼客人,后院抄书对账,戏台旁边维持秩序——哪一样做不了?”
刘彻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沉思。
“她们愿意来?”
“陛下问问不就知道了?”苏星柠笑了,“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不勉强。臣妾不会逼任何人。”
刘彻看着她那双狡黠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
她不是在找帮手。她是在釜底抽薪。
后宫的女人闲了就会斗。斗到最后,倒霉的是太子,是皇后,是整个朝廷。让她们有事做,有地方去,有正经事忙起来,就没空斗了。
“星柠。”他叫她。
“嗯?”
“你这是在帮朕管后宫。”
苏星柠没有否认。
“陛下,后宫女人们斗,不是因为她们坏,是因为她们太闲了。一个人闲久了,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多了,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她顿了顿,“臣妾不想看到那一天。”
刘彻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朕让人去问。愿意去的,就让她们去。”
苏星柠笑了,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陛下。”
刘彻的耳根又红了。
三、后宫·反应
消息传出去,后宫里炸了锅。
苏文亲自去各宫传的话,说得很有技巧:“陛下说了,崇文馆是御笔亲题的产业,需要人手帮忙。哪位娘娘有兴趣,可以去椒房殿找皇后娘娘报名。不愿意去的,也不强求。”
王夫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头。她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停在半空中。
“陛下让妃子们去书坊帮忙?”
翠儿点头:“苏文是这么说的。”
“荒唐!”王夫人把梳子拍在妆台上,“妃子去书坊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翠儿不敢说话。
王夫人在殿内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
“去的人多吗?”
“回娘娘,李姬说去。赵婕妤还没回应。其他几位低阶的,有几个说想去。”
王夫人咬了咬牙。
她不想去。太丢人了。堂堂齐王之母,去书坊当伙计,像什么话?可她不去,别人去了,陛下会不会觉得她不肯为陛下分忧?会不会觉得她摆架子?
她深吸一口气。
“先看看。别人去,我就去。别人不去,我也不去。”
钩弋殿。
赵婕妤跪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如水。
春兰跪在门外,把消息说完了,小心翼翼地等着回应。
佛珠转了很久。
“去。”赵婕妤睁开眼睛,目光淡淡的,“本宫去。”
春兰愣住了:“娘娘,您不是说——”
“本宫说什么了?”赵婕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皇后娘娘开书坊,是正经事。陛下的崇文馆,是正经产业。本宫去帮忙,是本宫的本分。”
春兰不敢再问了。
赵婕妤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皇后在河西开书坊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书如何在长安城里传阅,想起陛下如何每天看河西来的密报。她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皇后不是一个能被关在后宫里的女人。她的天地,比椒房殿大得多。
既然关不住,那就靠近她。
靠近她,也许比跟她作对,活得更容易些。
永巷深处,几个低阶妃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你们去不去?”
“我想去。在宫里闷死了。”
“可是去书坊帮忙,会不会被人笑话?”
“笑什么?陛下开的书坊,去帮忙是给陛下分忧。谁敢笑?”
“说的也是。那咱们一起去?”
“一起去!找皇后娘娘报名去!”
四、椒房殿·报名
第二天一早,椒房殿就来了人。
苏星柠刚吃完早饭,正坐在正殿里喝茶,青儿进来通报:“娘娘,李姬来了。”
李姬是燕王刘旦的母亲,三十出头,面容清秀,气质温婉。她不是那种艳丽的美人,但让人看着很舒服,像一株安静的兰草。
她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苏星柠还了礼,请她坐下,让青儿上茶。
“李姬愿意来帮忙?”
李姬点了点头:“臣妾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臣妾读过娘娘的《西游记》,很喜欢。能去崇文馆帮忙,是臣妾的荣幸。”
苏星柠看着她,心里有了数。这个李姬,是个聪明人。她不得宠,儿子也不算特别出色,在宫里属于那种不争不抢的边缘人物。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最可靠的帮手。
“李姬会什么?”
“臣妾会算账。入宫之前,在家里帮母亲管过铺子。”李姬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星柠眼睛一亮。会算账,这正是她缺的。
“好。李姬就去账房帮忙。沈蘅会带你熟悉账目。”
李姬行了一礼,退下了。
第二个来的是赵婕妤。
苏星柠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微微紧了一下。赵婕妤——钩弋夫人,未来刘弗陵的母亲。她还没有“天工”的异象,还没有儿子,但她的名字已经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皇后娘娘。”赵婕妤行了一礼,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赵婕妤请坐。”苏星柠也是面色如常,“赵婕妤愿意来帮忙?”
赵婕妤坐下来,接过茶,抿了一口。
“臣妾愿意。”
“赵婕妤会什么?”
赵婕妤想了想:“臣妾会抄书。字写得还算端正。还会——管人。”
最后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苏星柠听出了分量。
管人。
赵婕妤在宫里,确实是个会管人的人。她不争不抢,但谁都不敢惹她。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不是谁都能有的。
“好。”苏星柠点头,“后院的事,就交给赵婕妤。客人多的时候,维持秩序、安排座位、处理突发状况——赵婕妤能行吗?”
赵婕妤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臣妾试试。”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来的人越来越多。低阶妃子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会写字,有的会算账,有的会招呼客人,有的什么都不会但愿意学。苏星柠来者不拒,一个一个地安排。
青儿在旁边记名单,记了长长一串。
“娘娘,这么多人,崇文馆装得下吗?”
“装得下。”苏星柠笑着说,“崇文馆大着呢。再说,人多好办事。轮班来,每人每月来几天,也不耽误她们在宫里的本分。”
青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王夫人没有来。
苏星柠没等她的答复,也没让人去催。来不来,是她的自由。不来的,苏星柠也不勉强。
但她知道,王夫人会来的。不是因为想来,是因为不敢不来。
五、刘彻·验收
傍晚,刘彻来椒房殿吃晚饭。
苏星柠把报名名单给他看。长长的一串名字,后面写着每个人擅长的事——李姬会算账,赵婕妤会管人,王美人会写字,张良娣会招呼客人,赵才人会弹琴(苏星柠打算在崇文馆设一个“琴书角”,让赵才人弹琴助兴)……
刘彻看完名单,沉默了一会儿。
“王夫人没来。”
“嗯。”
“你不生气?”
苏星柠笑了:“我为什么要生气?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陛下又没下旨,全凭自愿。王夫人不想来,我还能绑着她来?”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欣赏。
“星柠,你比朕大度。”
“不是大度。”苏星柠摇了摇头,“是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想来,来了也不会好好做事。与其让她来了添乱,不如让她在宫里待着。反正——”她笑了笑,“她在宫里待着,也翻不了天。”
刘彻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看得开。”
“不看开也不行啊。”苏星柠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陛下,吃饭。”
晚饭后,刘据回来了。小家伙听说母后让后宫的娘娘们去崇文馆帮忙,瞪大了眼睛。
“母后,那以后我去崇文馆,是不是能看到赵婕妤?”
“能。你叫她赵娘娘就行。”
“那我能看到她弹琴吗?”
“能。赵才人弹琴,赵婕妤管人,李姬算账。崇文馆可热闹了。”
刘据拍着手笑了:“太好了!我最喜欢热闹!”
苏星柠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弯着。
刘彻坐在旁边,看着母子俩,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真的在改变一切。
不是用权力,不是用武力,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包容的方式。她把后宫的女人从敌人变成了帮手,把争斗的精力转化成了做事的能力。她没有打压任何人,她只是给了她们一个出口。
一个比“斗”更好的出口。
六、崇文馆·新气象
腊月十五,崇文馆开始试营业。
李姬第一个到。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起来不像妃子,倒像一个干练的女掌柜。她坐在账房,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把前一天的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
赵婕妤也来了。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深衣,面色平静,站在后院戏台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有客人为了抢座位起了争执,她走过去,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乖乖地坐下了。没人敢跟赵婕妤吵——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凶,但让人心里发毛。
王美人在前厅招呼客人。她嘴甜,笑容好看,客人进店她迎上去,问一句“客官想看什么书”,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张良娣负责给客人倒茶,赵才人在琴书角弹琴,琴声悠扬,整个崇文馆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雅致中。
苏星柠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看着下面热闹的场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姐姐,你这招真高。”沈蘅站在她旁边,小声说。
“什么招?”
“让妃子们来帮忙。”沈蘅笑了,“你看她们,一个个干得多起劲。比在宫里斗来斗去的时候,精神多了。”
苏星柠没有说话。她看着李姬专注算账的侧脸,看着赵婕妤不怒自威的背影,看着王美人笑容可掬地招呼客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女人,本来都不是坏人。她们只是被困在了那个叫“后宫”的笼子里,除了争宠,没有别的出路。现在有了一个出路,她们也会发光。
“沈蘅。”她说。
“嗯?”
“以后崇文馆的日常管理,你来负责。妃子们来了,你安排她们做事。谁做得好,你记下来,我禀报陛下,给她们赏赐。”
沈蘅点头:“明白。”
苏星柠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的热闹场面,嘴角弯了弯,下楼回宫了。
七、天幕·新篇
天幕之上,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让妃子们去书坊帮忙!这主意也就她想得出来!”
长孙皇后也笑了,笑得温婉而含蓄。
“陛下觉得这主意不好?”
“好!太好了!”李世民拍着大腿,“后宫那些女人,闲着就会斗。给她们找点事做,就没空斗了。这是釜底抽薪,高明!”
长孙皇后轻轻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确实聪明。她不打压任何人,不跟任何人争。她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比‘争’更好的选择。”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笑得前仰后合。
“苏星柠太逗了!让皇帝的妃子们去她的书坊打工!”
陈思思也笑了:“这不是打工。这是——给她们一个重新发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舒言推了推眼镜:“从管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策略。她没有增加自己的敌人,而是把潜在的敌人变成了合作伙伴。”
建鹏挠了挠头:“你们说的都好复杂。我就觉得——那些妃子们,终于不用整天斗来斗去了,挺好的。”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看着天幕上苏星柠站在崇文馆二楼、俯瞰全场的那一幕,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给了她们一扇窗。”灵公主轻声说,“一扇通向外面的世界的窗。透过这扇窗,她们能看到——自己除了‘妃子’这个身份,还有别的可能。”
风从花海上吹过,金色的玫瑰轻轻摇曳。
长安的腊月,很冷。
但崇文馆里,暖意融融。
后宫的妃子们在这里找到了新的角色,新的价值,新的快乐。
她们不再是一群被困在深宫里的金丝雀。
她们是账房、是管事、是琴师、是迎宾、是这座崇文馆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苏星柠站在椒房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嘴角弯着。
“子夫姐姐。”她在心里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卫子夫笑了。
“姑娘,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
苏星柠弯了弯嘴角,关上窗户,转身走向书房。
《叶罗丽》第十四卷,该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