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鹿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本书。
不是程砚白上次放的那种物理竞赛题集,而是一本翻得很旧的《全国物理竞赛历年真题汇编》。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翻过很多遍。书的第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本书我用完了,给你。不用还。——沈屿”
林鹿拿着这本书,站了两秒钟。
沈屿已经到了,正坐在旁边埋头做题,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今天做题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平时他五分钟能做六道选择题,今天五分钟只做了四道。林鹿注意到,他的余光一直在往她这边飘。
“你用完了给我,你用哪本?”林鹿问。
“我还有新的。”沈屿头都没抬。
“你上次用的不是这本。你上次用的是蓝色封皮那本。”
沈屿的笔顿了一下。
“你观察力也很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林鹿不确定那是什么。可能是被戳穿后的尴尬,也可能是——她终于也开始观察他了。
“你把你自己正在用的书给了我。”林鹿说,不是疑问句。
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鹿没想到的话:“你马上就要参加预赛了,你需要它,比我需要它多。”
林鹿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书,手指摩挲着卷起的书页边缘。
她想起沈屿之前给她的那颗橘子味的糖,那杯“买一送一”的豆浆。这个人从来不直接说什么“我在乎你”之类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话。
“谢了。”林鹿说。
“嗯。”
两个字。和平时一样平。但林鹿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做题的速度恢复到了正常——五分钟六道。
有些人,你把ta的善意收下了,ta就安心了。
上午第一节课间,老周在走廊上叫住了林鹿。
“想好了吗?”他问,“物理竞赛预赛,报不报名?”
“报。”林鹿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笑不是“我猜到了”的得意,而是一种“你终于肯了”的欣慰。
“好。我帮你把名字报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又抬起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这次预赛,学校有三个名额。目前确定报名的是沈屿和程砚白。你是第三个。”
林鹿点了点头。这个她早就猜到了。
“但有一个问题,”老周推了推眼镜,“三个人,两个名额。”
林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全省物理竞赛预赛,每个学校最多报两个人。”老周的表情有些为难,“这是省里的规定,不是学校能改的。所以你们三个,得有一个人去不了。”
林鹿沉默了。
“我不是在逼你退出。”老周连忙说,“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这个情况。学校还没有最终决定谁去,会有一个选拔的过程。具体怎么选拔,学校还在商量。你先准备着,别管名额的事。”
老周走了之后,林鹿站在走廊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三个人,两个名额。沈屿,程砚白,她。
如果按照真实水平来排,她应该是稳进的。但她不能这么说——因为她的“真实水平”在所有人眼里还是一个谜。周逸说过她是他的启蒙老师,但这不等于她现在的水平就一定比沈屿和程砚白高。沈屿是年级第一,物理单科常年满分。程砚白是全国银牌。她是一个入学物理43分的人——不管周逸说了什么,“43分”这个数字已经刻在了所有人的印象里。
学校如果搞选拔,大概率会采用“公平竞争”的方式——三个人一起考试,取前两名。
这本来是好事。但问题是——她怎么考?
如果她考得太好,全校都会看到她的真实水平,她之前一年的隐藏就彻底白费了。但如果她考得不好,她就去不了预赛,而她刚刚才决定“不躲了”,现在又要因为害怕被看到而缩回去?
林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给程砚白发的那句话:“你赢不了。”
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收回来吧。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那就考吧。反正已经被看到了,再被看到多一点,有什么区别?
中午,食堂。
林鹿把“三个名额只能去两个”的事告诉了苏晚。苏晚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激烈得多。
“什么?!三个只能去两个?这也太坑了吧!”苏晚差点把奶茶喷出来,“那谁去谁不去?谁决定?凭什么?”
“学校会搞选拔。”
“选拔?怎么选拔?让你们三个打一架?”
林鹿被她逗笑了:“考物理。”
“哦,那还好。”苏晚松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前物理43分——虽然我知道你是装的——但别人不知道啊。沈屿和程砚白在别人眼里是两大物理大神,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在别人眼里是一个谜。”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考好还是考不好?”
林鹿端起金桔柠檬喝了一口,想了三秒钟,说了一句让苏晚愣住的话:“考好。”
“考好?”
“嗯。考到他们无话可说。”
苏晚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忽然笑得很灿烂:“这才是我认识的林鹿嘛!”
林鹿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饮料。
但她心里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顾辞远来了。
她走到林鹿桌前,把一本册子放在她桌上。林鹿低头一看——《全省物理竞赛预赛章程》。
“你不是已经报名了吗?”顾辞远说,“这本东西你应该需要。”
林鹿抬头看她。顾辞远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不冷不热。但林鹿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学生会的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卫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谢谢。”林鹿说。
“不用谢我。”顾辞远说,“学校决定下周一下午进行选拔考试。三个人,考一张卷子,前两名去参赛。你好好准备。”
她说完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鹿。”
“嗯?”
“我之前让你签承诺书的时候,我说你是‘成绩严重下滑的学生’。”顾辞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现在看来,你不是成绩下滑。你只是没认真考。”
林鹿没说话。
“我道歉。”顾辞远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没有“但是”,没有“不过”,没有“虽然”。只有三个字:我道歉。
林鹿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学生会主席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是严格的,甚至有些苛刻,但她公平。当她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她会认。
这一点,比很多人强多了。
放学后,林鹿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去了图书馆。
城南一中的图书馆不大,但物理类的藏书还算齐全。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往年的物理竞赛预赛真题集,翻开看了看。
难度比她预想的低一些。全省预赛的题目,大概相当于全国竞赛初赛的水平,比她以前做过的那些题简单不少。
她坐在窗边,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不是在做题,是在评估——评估自己的水平在这场选拔里的位置。沈屿,年级第一,物理单科常年满分。他的特点是稳,基础扎实,几乎不丢分。程砚白,全国银牌。他的特点是快,解题速度惊人,但偶尔会因为太快而出一些小错。
至于她自己——
她已经一年没有认真做过物理题了。
不是不会做,是“不敢做”。因为她每次拿起物理题,脑子里就会响起那个人的声音:“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参加竞赛啊?哦对了,你参加了也拿不了奖,因为你没有后台。”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已经不在她的生活里了。但他的话还在这里,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林鹿深呼吸了一下,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她在真题集的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2024年全省物理竞赛预赛——林鹿。”
然后她翻到第一题,开始做。
第一题,力学。读完题,她几乎是在三秒钟之内就想到了解法。五步,写完。第二题,电磁学。稍微复杂一点,但她理了一下思路,也顺利做出来了。第三题,热学。第四题,光学。第五题,近代物理。
她一口气做完了整张卷子,然后对答案。
满分150分,她得了148分。错的那2分是一道填空题的单位写错了——不是不会,是粗心。
林鹿看着那张卷子,心跳有点快。
148分。这个分数,比往年预赛的全省最高分还要高。
她不是不会。她从来都不是不会。
她只是——不敢会。
林鹿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里。
她在图书馆里坐到闭馆铃响才走。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往宿舍走的路上,经过操场边的看台。看台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机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是沈屿。
他好像在那里等她。或者说,他好像经常在“偶然”出现的地方等她。
“你怎么在这?”林鹿问。
“看星星。”沈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今天阴天。”
“那就是看云。”沈屿面不改色。
林鹿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沈屿面前笑出声。
沈屿看着她笑,表情没变,但他的耳朵尖——在路灯的照射下,微微泛红。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林鹿收起笑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着,“你怎么不回宿舍?”
“等你。”沈屿这次没有找借口,直接说了,“听说你们三个要选拔,两进一。我想跟你说一句——别让。”
林鹿愣了一下。
“你不必因为我是你同桌就手下留情。”沈屿的声音很平,但很认真,“我想凭实力赢你,不想凭你‘让我’。”
林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屿彻底愣住的话:“你没想过你可能赢不了我吗?”
沈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林鹿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似笑非笑”,是真的笑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个笑容在林鹿的脑子里定格了。
“想过。”沈屿说,“所以才让你别让。我想看看,真正的你,到底有多强。”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对了,那颗橘子味的糖,我还有很多。你以后紧张了可以找我要。”
林鹿站在看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的阴影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点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沈屿说“我想看看真正的你”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确定,这种感觉和物理无关。
晚上,宿舍。
林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程砚白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她发的那句“哦”和“你赢不了”之间。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选拔考试,你会让我吗?”
发送。
程砚白秒回:“我为什么要让你?”
林鹿:“因为你觉得我这一年没碰物理,可能会退步。”
程砚白:“你不会退步。你是林鹿。”
林鹿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是林鹿。这四个字,程砚白说得很轻巧,但林鹿知道他的意思——你是林鹿,你不会退步。你是林鹿,你不需要任何人让。你是林鹿,你是那个我追了三年都没追上的人。
林鹿回复:“那你全力以赴。”
程砚白:“不用你说。”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林鹿,你终于回来了。”
林鹿看着这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回来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在努力。
周五下午,选拔考试的具体方案下来了。
老周在班上宣布:“下周一(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在物理实验室进行选拔考试。沈屿、程砚白、林鹿三人参加。考试时间两小时,满分150分。得分最高的两人代表学校参加全省预赛。”
全班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排——三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沈屿在中间,左边是程砚白,右边是林鹿。
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戏剧感:年级第一、全国银牌、以及那个被全国冠军称为“启蒙老师”的转学生,三个人并排坐着,像三把剑并排插在同一个剑鞘里,等待着被拔出来。
“有什么问题吗?”老周问。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祝你们好运。”
老周走了之后,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三秒钟,然后炸开了。
“哇靠,这什么神仙打架?”
“沈屿vs程砚白vs林鹿,我赌沈屿。”
“程砚白银牌诶,肯定是他吧?”
“但是林鹿是周逸的老师啊,她肯定也很厉害吧?”
“她入学物理43分诶,就算是装的,能装到43分也是本事好吗?”
“我觉得林鹿会赢。”
“我觉得沈屿会赢。”
“你们别吵了,看周一不就知道了?”
林鹿听着这些议论,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沈屿给她的那本真题集,翻到了她已经做完的那套卷子——148分。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是我要赢。”
旁边的沈屿忽然凑过来一点,声音很低:“你在紧张?”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手指在敲桌子。频率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林鹿把手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沈屿的表情很认真,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可能是笑,可能是担心,可能是别的什么。
“别紧张。”沈屿说,“不管你考多少分,你都是你。”
林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你觉得我是谁?”
沈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鹿记住很久的话:“你是那个让我开始对‘人’感兴趣的人。我以前只对物理感兴趣。”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拿起笔,继续做题。
耳朵尖又红了。
林鹿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笑声从远处飘过来。
她忽然觉得,不管周一考成什么样,她都不是一个人了。
苏晚会在食堂等她。
沈屿会在旁边坐着。
程砚白会在对面看着她。
顾辞远会公平地对待她。
甚至陆辞——虽然他不着调——也会在她被堵的时候出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写出正确答案。
从周一开始,它们不用再藏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