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事件后的第一个小时,学校论坛的服务器崩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崩了。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建校以来的最高纪录,页面加载速度慢得像蜗牛爬,每隔几分钟就报一次502错误。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坚持不懈地刷新、截图、转发。
第一条爆帖的标题是:“周逸说的林鹿就是我们学校那个林鹿!火箭班倒数第一的那个!”
楼主详细对比了三条证据:第一,同名同姓同校,全校只有一个林鹿;第二,周逸说林鹿是初三暑假集训营的学员,林鹿的入学档案显示她初三暑假确实参加过物理集训;第三,有人翻出了林鹿转学前的模糊照片,和周逸当年集训营的合照进行对比,五官轮廓高度吻合。
这条帖子在崩溃前已经被转发了三千多次。
第二条爆帖更有冲击力:“扒一扒林鹿的入学成绩:物理43分,但她教出了全国冠军”
帖子里贴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林鹿入学成绩单上刺眼的“物理43”,右边是周逸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两张图放在一起,荒诞得像一个笑话。
楼主的评论只有一句话:“一个物理考43分的人,教出了全国物理竞赛冠军。你们信吗?”
下面的回复分成了三派。
一派认为林鹿是故意考差的——“43分?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一个能教周逸的人,物理至少90+吧?她就是装的。”
一派认为林鹿是骗子——“周逸可能认错人了,或者同名而已。不然怎么解释43分?”
还有一派在观望——“等本人回应再说吧,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林鹿的名字,在一个小时内,从“没人知道”变成了“全校都知道”。
晚上八点,论坛恢复访问。
首页上,前十条帖子有七条和林鹿有关。有人扒出了她的家庭背景,有人翻出了她原学校的地址,甚至有人开始分析她转学的原因——“是不是在原学校出了什么事才转来的?”
林鹿没有看论坛。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室友们都不在。或者说,她们都“恰好”出去了——在林鹿回到宿舍之后,三个人先后找借口离开了。一个说去图书馆还书,一个说去操场散步,一个说去隔壁宿舍借充电器。
林鹿知道她们不是因为有事才走的。她们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待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她们之前一直以为“拖后腿”的差生,忽然被全国竞赛冠军称为“启蒙老师”。这种反转太大了,大到她们需要时间消化——或者说,需要时间决定用什么态度对待她。
林鹿不怪她们。
换作是她,她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姐妹,你在宿舍吗?我来找你。”
林鹿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在的。”
三分钟后,宿舍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敲门,是苏晚标志性的“砰砰砰”——用力、直接、不怕被人听见。
林鹿打开门。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心还是两者都有。
“我能进去吗?”她问。
林鹿侧身让她进来了。
苏晚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了两杯奶茶——一杯是她自己常喝的芋圆奶茶,加布丁加椰果甜度拉满;另一杯是金桔柠檬,少冰。
“我怕你饿了。”苏晚说。
林鹿看着那杯金桔柠檬,喉咙有点紧。
“你……不生气吗?”她问。
苏晚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在床沿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林鹿。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生气。”苏晚说,“我特别生气。我们认识快一个月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周逸的什么启蒙老师。我在你面前说L.Lu的画好看,你说‘也许她有她的原因’;我说你写字像那个画家,你说我看错了;我问你是不是真不会做题,你说真不会——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林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晚没让她说。
“但是我更生气的是——”苏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连一个可以说的人都没有。你转学来的时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考试一个人,连被周逸在台上点名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林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不是你朋友吗?”苏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很厉害就不跟你做朋友了?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你骗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鹿低下头,声音很小:“我不想让你也被卷进来。”
“卷进来?卷进什么来?”苏晚皱眉。
林鹿咬了咬嘴唇。
她想说——卷进我的麻烦里。卷进那个人的视线里。卷进我逃了一整年都没逃掉的那张网里。
但她没说。
她只说了一句:“我以后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苏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晚伸出手,把林鹿的手握住了。
“行。我不逼你。”苏晚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许再一个人扛。你至少得告诉我,你还好不好。”
林鹿看着苏晚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那杯金桔柠檬,她后来喝完了。
酸酸甜甜的,和上次一样好喝。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
沈屿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物理题册翻到了最新的一页,但他的笔没有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五分钟了。
舍友赵一鸣从上铺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沈屿,你还好吧?”
“我很好。”
“你五分钟没动过了。”
沈屿拿起笔,在题册上写了一个公式,又划掉了。
他确实在走神。他在想林鹿。
不是那种“喜欢一个人”的想,是一种“解不开一道题”的想。
他认识林鹿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观察她的次数比他观察实验数据还要多。他注意到她控分的方式(选择题前五道全对后五道全错),注意到她写字时笔锋的力度(不像一个差生),注意到她看物理题时眼睛里的光(那种光骗不了人)。
他早就知道她不简单。
但他没想到,她不简单到这种程度。
周逸说她是他的“启蒙老师”。周逸是全国冠军。这意味着,林鹿的水平至少和全国冠军持平,甚至更高。
一个水平在全国冠军之上的人,为什么要在城南一中装成一个倒数第二的差生?
沈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
“隐藏实力——原因?”
“转学——从哪?为什么?”
“程砚白——什么关系?”
“周逸——什么关系?”
他看着这些关键词,觉得自己离答案很近,又很远。
他想起林鹿今天在报告厅里低头的样子——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疲惫。一种“又被发现了”的疲惫。
就好像她不是不想被看到,而是——
她不敢。
沈屿把笔记本合上,关灯躺下了。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如果林鹿是在躲什么东西,那她能躲多久?今天之后,全校都知道了。她躲不了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不是他的声音,是林鹿今天在花园里说的:“被人看到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屿睁开眼。
代价。什么代价?
他发现自己开始担心一个人了。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第二天早上,林鹿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三秒。
那种安静不是“欢迎”,也不是“敌意”——是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尴尬。
林鹿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小曼转过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转回去了。
前面几排有人在窃窃私语。林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羡慕的,也有不屑的。
她低头翻书,假装没感觉到。
旁边的沈屿还是老样子——埋头做题,头都没抬。但他的桌面上,多了一杯豆浆。
“给你的。”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食堂买一送一,喝不完。”
林鹿看了一眼那杯豆浆,又看了一眼沈屿。
买一送一?食堂什么时候搞过买一送一?
她没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拿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甜,刚好是她喜欢的浓度。
“……谢谢。”
“嗯。”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坐着,但今天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不熟,不想说话”。今天是“有些话不用说”。
第一节课是老周的语文课。
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他把纸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开口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全班又安静了。
“关于林鹿同学的事,学校已经了解了情况。我在这里只说三点。”老周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过去的成绩属于过去,现在的林鹿是我们班的林鹿。第二,不要在班级内部搞对立,不要传谣言,不要人身攻击。第三——”
他放下手指,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林鹿,你下课来找我一下。”
林鹿点了点头。
下课铃响,林鹿走到讲台前。老周正在整理教案,看到她来了,示意她坐到第一排的空位上。
“我不问你以前的事。”老周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但是我想问你——你现在还好吗?”
林鹿愣了一下。
她以为老周要问她和周逸的关系,问她的物理水平,问她为什么转学。但他问的是——“你现在还好吗?”
“我还好。”林鹿说。
“你今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看你的眼神,我看到了。”老周说,“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不好受吧?”
林鹿没说话。
“你转学来的时候,我看了你的档案。你之前的老师给你写的评语里,有一句是‘该生不善于融入集体’。我当时以为你是性格内向。”老周看着她,“现在我觉得,你不是不善于融入,你是不敢融入。对吗?”
林鹿低下头。
老周没有追问,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鹿。
“这是什么?”
“周逸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昨天走之前给我的,说让我等他走了之后再给你。”
林鹿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还有一件事,”老周说,“下个月的全省物理竞赛预赛,我希望你报名。”
林鹿抬头看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回去想想。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水平,也不管你为什么要隐藏,你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你有这个能力,就不要浪费。”
林鹿拿着信封走出教室。
她在走廊上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学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抗拒被说出来。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说。因为你值得被所有人知道。我不是在给你添麻烦,我是在帮你还债——还你欠自己的那个‘被看到’的债。周逸”
林鹿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和昨天一样好,蓝得透亮。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怕被关注?她已经藏了一年了,藏得够久了。怕受到伤害?可是她已经在伤害自己了——用“装弱”“控分”“隐藏”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削掉自己的光芒,把自己削成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差生。
这不是在保护自己。这是在毁掉自己。
她忽然想起沈屿昨天说的那句话:“既然已经被看到了,不如就别躲了。”
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她真的该停下来了。
中午,食堂。
林鹿端着餐盘走进去的时候,整个食堂的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又在两秒后恢复了正常——但那个“暂停”,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不到三十秒,苏晚端着盘子坐到了她对面,故意把盘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像是在宣示“我跟她是一伙的”。
然后程砚白也来了。他端着盘子,直接坐到了林鹿旁边,没有问“这里有没有人”,也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
三个人坐成一排,对面是苏晚。
这个组合在食堂里显得很突兀——一个被全校议论的转学生,一个物理银牌的转学生,一个四班的开心果。三个人坐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陆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他端着餐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林鹿。
“听说你骗了所有人?”他说,语气不像质问,更像调侃。
林鹿抬头看他:“我没骗你。”
“你没骗我?”陆辞笑了,“你说你不认识程砚白,结果他坐你旁边吃饭。你说你不会物理,结果你是周逸的老师。这叫没骗我?”
“我说我不认识程砚白,是因为我当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说我不会物理,是因为我不想考试。”林鹿的语气很平静,“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
陆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行,算你有理。”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在苏晚旁边坐下了,“那从现在开始,你告诉我全部。”
林鹿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好奇。”陆辞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而且我觉得你这人挺酷的。装差生装到全校倒数第二,这得有多大毅力?”
苏晚翻了个白眼:“你是来蹭饭的还是来蹭热闹的?”
“都蹭。”陆辞理直气壮。
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虽然气氛还是有些微妙,但林鹿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紫菜蛋花汤,有点咸,但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晚上,宿舍。
室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的态度和白天不太一样——不再躲着林鹿,但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偶尔会往林鹿的方向看一眼。
林鹿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袋水果。
苹果,橘子,香蕉。袋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以前不知道你爱吃啥,随便买的。——赵小曼”
林鹿看着这张便利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也不是不好意思。
是一种——“她们开始把我当人看了”的感觉。
以前她是“倒数第二的那个”,是“拖后腿的那个”,是“空气”。现在她是“周逸的启蒙老师”,是“可能很厉害的那个人”,是“值得被注意的人”。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确定的是——她不喜欢“因为一个人很厉害才对ta好”这件事。
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她拿出手机,给程砚白发了一条消息:“我想通了。”
程砚白秒回:“想通什么?”
“我不躲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鹿点开,听到程砚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终于。”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那你打算怎么开始?”
林鹿想了想,打字回复:“先把下个月的物理竞赛预赛过了再说。”
“你报名了?”
“还没。明天去找老周报。”
程砚白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鹿哭笑不得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预赛我会赢你。”
林鹿回复了一个字:“哦。”
然后她加了一句:“你赢不了。”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种话,她已经一年没有说过了。
不是谦虚,不是隐藏——就是单纯的、坦然的、“我知道我比你强”的自信。
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种感觉,像是一个丢了好久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报名物理竞赛。
明天,她要对老周说“我参加”。
明天,她要开始做回真正的自己。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