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条不起眼的置顶通知。
“本周五下午两点,学校邀请去年全国物理竞赛冠军周逸来校分享竞赛经验,地点在报告厅,高二年级全体学生参加。”
这条通知刚发出来的时候,没什么人关注。毕竟学校隔三差五就搞这种讲座,请各种“学霸”“状元”“冠军”来讲经,听多了也就那样。
但很快有人扒出了周逸的资料——去年全国物理竞赛总决赛第一名,保送清华,初中三年拿了两个省一等奖、一个全国银牌,高一首战就拿下了全国冠军。而且,他今年才十六岁,比大多数高二学生还小。
论坛立刻热闹了起来。
“十六岁?比我们还小就保送清华了?”
“听说他长得还行,不是那种书呆子长相。”
“重点是人家是真大神,不是那种靠刷题堆出来的。”
“程砚白认识他吗?都是搞物理竞赛的。”
“程砚白是银牌,周逸是冠军,差一档呢。”
“你行你上啊,银牌也很牛了好吗。”
林鹿看到这条通知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继续夹菜,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坐在对面的苏晚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苏晚正在看手机上的论坛帖子,嘴里念念有词:“周逸……十六岁……保送清华……长得还行……咦,还真挺好看的。”
苏晚把手机转过来给林鹿看。
屏幕上是一张周逸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
林鹿扫了一眼,说:“还行。”
“还行?”苏晚瞪大了眼睛,“这叫还行?你们火箭班的标准也太高了吧?”
林鹿没接话。她低头吃饭,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周逸要来。
周逸认识她。
周逸知道她是谁。
周逸会做什么?
她想起三年前暑假的那个集训营。周逸是当时年龄最小的学员,才十三岁,个子矮矮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细细的,像个小学生。他在集训营里被其他学员欺负——因为年纪小,因为太安静,因为“看起来很好欺负”。
林鹿当时是集训营里成绩最好的学员。她看到周逸一个人蹲在走廊角落里哭,走过去,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一包纸巾放在他旁边,然后坐下来,开始做自己的题。
周逸哭完之后,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你是林鹿学姐?”
“嗯。”
“我听教练说过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学生。”
林鹿没接这个话。她问:“你哪道题不会?”
那是她和周逸的第一次对话。后来的三周集训里,她教了他很多东西——不是那种“我给你讲题”的教,而是一起做题,她做一遍,他看一遍,然后他自己再做一遍。她从不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觉得,真正聪明的学生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看到。
周逸是真的很聪明。三周集训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从她的解题步骤里看出她省略的思路了。集训营最后一天,他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鹿学姐,谢谢你。我以后也要拿冠军。”
林鹿当时笑了笑,说:“你会的。”
她没说错。三年后,他真的拿了冠军。
但林鹿没想到的是,他会在领奖台上提到她。
那是去年的事。周逸在全国物理竞赛总决赛上拿了冠军,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说了很长一段话,其中有这么一句:“我的启蒙老师,是林鹿学姐。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放弃物理了。”
这段采访视频在网上传了一阵子,但很快就沉下去了。因为“林鹿”这个名字在当时没有任何公开资料,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网友们讨论了两天,没找到这个人,就转移了注意力。
但城南一中的学生不一样。
周逸要来学校了。如果他当着全校的面再说一遍“我的启蒙老师是林鹿学姐”,而“林鹿”就坐在台下——
林鹿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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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离讲座还有三个小时。
林鹿坐在教室里,根本听不进去课。数学老师在讲导数的应用,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她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旁边的沈屿注意到了。
“你今天很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说。
“没有。”
“你从早上到现在,翻了同一页课本四次。每次翻过去又翻回来,好像忘了自己看过。”沈屿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实验数据,“而且你一直用笔敲桌子,频率是每分钟大概一百二十下,比正常速度快一倍。”
林鹿把手停住了,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强迫自己不动。
“你是不是认识周逸?”沈屿直接问了。
林鹿转头看他。
“你今天的状态和你平时不一样。上一次看到你这样,是程砚白来的那天。”沈屿的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所以如果程砚白能让你紧张,那周逸应该也能。而能让一个物理控分的人紧张的,大概率是物理圈里的人。”
林鹿沉默了三秒。
“你真的很适合当侦探。”她说。
“我说过,我想搞科研。”沈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科研也需要推理。比如我现在推理出,你和周逸之间有过某种关系。你不想让他来,但你来不了。所以你紧张。”
林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
沈屿翻了一页课本,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没有在管你。我只是在分析一个我感兴趣的现象。”
“什么现象?”
“一个人明明很强,却拼命装弱。这种心理机制,我很好奇。”
林鹿没再说话。
但她注意到,沈屿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微小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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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报告厅。
高二年级八个班的学生陆陆续续进场,按班级坐成方阵。火箭班的位置在最前面两排,离讲台不到五米。
林鹿走进报告厅的时候,看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放着名牌——那是给嘉宾和校领导坐的。第二排是学生座位,火箭班坐第二排和第三排。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苏晚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上,探过头来拍她的肩膀:“姐妹,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台。”
“我没紧张。”
“你手都攥成拳头了。”
林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攥着,指关节都发白了。她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下。
旁边沈屿坐下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面上。
“?”
“紧张的时候吃糖,可以缓解。”沈屿说完就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林鹿看着那颗糖——是一颗普通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她犹豫了一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很甜。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颗糖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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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整,讲座开始。
校长先上台讲了几句开场白,介绍了周逸的成就——“全国物理竞赛冠军”“保送清华大学”“十六岁的天才少年”。每个头衔出来,台下都有一阵掌声。
然后周逸上台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来做讲座的,像来逛街的。但他一开口,整个报告厅就安静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大家好,我是周逸。今天不讲具体的物理知识,讲一讲我怎么走上物理竞赛这条路。”
他讲了自己初中时候的经历——怎么迷上物理,怎么参加第一次竞赛,怎么在集训营里遇到了一个改变他的人。
林鹿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
“很多人问我,你天赋这么好,是不是从小就有人教?”周逸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很平,“其实不是。我小学的时候物理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差。我真正开始入门,是在初三那年的暑假。”
林鹿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年我参加了一个物理竞赛集训营。我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个子也最小,经常被人欺负。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退出,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
周逸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台下一片安静。
“然后有一天,我蹲在走廊里哭。有一个人走过来,没有说‘不要哭’,也没有说‘加油’,只是在我旁边放了一包纸巾,然后坐下来开始做题。”
林鹿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她做了一件事——她让我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聪明。不是那种做题很快的聪明,而是一种——你看她做题,你会觉得物理很简单,简单到你不懂自己为什么不会。”
周逸的声音在报告厅里回荡。
“那个人叫林鹿。”
全场哗然。
“她是我们那届集训营里最厉害的人。不是之一,是最厉害。教练说她的水平已经超过了大部分高中生。但她从来不炫耀,不张扬,甚至——她好像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她有多厉害。”
有人开始在台下窃窃私语。
“林鹿?哪个林鹿?”
“等等,我们学校是不是有个林鹿?”
“转学生那个?倒数第二那个?”
“不可能吧?是同名?”
林鹿坐在第二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她没有抬头。
但旁边的沈屿,忽然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什么话都没说,就碰了一下。
“后来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的成绩?”周逸继续说,“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被人看到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当时没懂,后来慢慢懂了。”
周逸的目光忽然定在了台下的某个方向。
他看到了林鹿。
林鹿感觉到那道目光,但她没有抬头。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因为学校请我。”周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是因为我听说林鹿学姐转学到了这里。我想当面跟她说一句话。”
全场彻底安静了。
“学姐,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不管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我都想告诉你——你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到现在还在用。不是你教我的物理,是你教我的那种——做自己就好,不用管别人怎么看的勇气。”
周逸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雷动。
但林鹿没有鼓掌。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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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结束后,报告厅里的人陆续往外走。但很多人没有走——他们站在原地,伸着脖子往第二排看,想看看那个叫“林鹿”的人到底是谁。
苏晚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抓住林鹿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姐妹!!!你就是周逸说的那个林鹿??!!”
林鹿站起来,没说话。
“你不是说你物理考43分吗?你不是说你不会做题吗?你不是——”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骗我?!”
“我没骗你。”林鹿的声音很低,“我物理确实考过43分。”
“那是你故意的对不对?!”
林鹿没有回答。
她推开人群,往外走。
身后全是声音——“就是她?”“火箭班那个倒数第一?”“不可能吧,她看起来好普通。”“同名吧?肯定是同名。”
林鹿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了报告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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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去教室,也没回宿舍。
她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个小花园——就是之前被沈屿“跟踪”的那个地方。蚊子很多,草很乱,但很安静。
她坐在石凳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
苏晚发来的:“你快给我解释一下!!!!!”
程砚白发来的:“周逸来了?你还好吗?”
还有一堆陌生号码的消息——大概是看到论坛后来的。
她没有看。
她把手机关了机。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脚步声从花园入口传来。
林鹿抬头。
是沈屿。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一瓶水递给她。
“别跟我说教。”林鹿说。
“我没打算说教。”沈屿拧开自己的那瓶水,喝了一口,“我就是觉得你可能会渴。”
林鹿看着那瓶水,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来。
她没喝。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盯着瓶身上的标签发呆。
“你早就知道。”林鹿说。不是疑问句。
“猜到了一点。周逸说的时候,确认了。”沈屿说,“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很厉害,然后呢?”
林鹿转头看他。
“你很厉害,但你不想被人知道。”沈屿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你的选择。我不评价。”
“……你真的不觉得我在装?”
“你在装,但你装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躲什么东西。”沈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我也不问。但你得知道——你躲的方式,可能不太对。”
“什么意思?”
“你越想躲,越显得奇怪。今天之后,全校都会知道有一个叫林鹿的人被周逸称为‘启蒙老师’。你之前所有的‘低调’‘控分’‘装弱’,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沈屿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林鹿心上,“你躲了一年,周逸用一句话,让你这一年白费了。”
林鹿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水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塑料声。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抖。
沈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已经被看到了,不如就别躲了。”
他走了。
走到花园入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对了,那颗糖是橘子味的。我特意挑的,因为我记得你之前食堂吃饭的时候,点过橘子味的饮料。”
林鹿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确实在食堂买过一瓶橘子味的汽水,就一次,而且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沈屿记得。
他连这种事都记得。
沈屿走了之后,林鹿一个人又坐了很久。
天慢慢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小花园的石板路上。
她打开手机,开机。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屏幕上的小红点一个个往外冒。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她打开了自己的相册,翻到最前面——有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是她和周逸的合照,集训营最后一天拍的。她站在左边,周逸站在右边,两个人都在笑。
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周逸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让她难堪。他是真的感激她。他是真的觉得,她值得被看到。
而她一直以为,“被看到”就意味着危险。
也许她错了。
也许“被看到”也可以意味着——有人记得你,有人在乎你,有人因为你而变得更好。
林鹿把那张照片删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
是因为她不需要再看了——她已经记住了。
她站起来,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看到程砚白站在路边。
他应该是在等她。他的表情看不出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鹿走过来。
“你还好吗?”他问。
“还行。”
“论坛上炸了,你知道吗?”
“猜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鹿想了想,说:“不怎么办。”
程砚白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东西。
“你不打算否认了?”他问。
“否认有用吗?”林鹿说,“周逸当着全校的面说出来的。我否认,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在撒谎。我不否认,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在装。”
“那你——”
“我就让他们觉得我在装好了。”林鹿打断了他,“反正我本来就是装的。”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我也不装了。”
林鹿皱眉:“你装什么了?”
“我装不认识你啊。”程砚白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点无奈和释然,“从今天开始,全校都知道你是周逸的启蒙老师。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重新定义你。我再装不认识你,反而很奇怪。”
林鹿张了张嘴,想说“你别”,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他说得对。
一切从今天开始,都变了。
她自以为精心维护了一年的“低调人设”,被周逸在台上不到十秒钟的话,彻底击碎了。
她从明天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倒数第二的差生林鹿”,而是“被全国物理竞赛冠军称为启蒙老师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