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最后一周,城南一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焦虑。
走廊里没有人闲聊了,食堂里吃饭的速度变快了,连操场上的篮球声都稀疏了不少。火箭班尤其明显——课间没有人离开座位,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
林鹿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幕景象,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周围的每个人都在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而她,在精确计算自己应该“忘掉”多少。
她面前摊着一张数学模拟卷,红笔批改后的分数是78分——满分150。这个分数在她所处的环境里,基本等于“放弃治疗”。但她自己知道,这张卷子她只用了三成力气,错题全是故意选错的。
“你数学模拟考78分。”
沈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不信”的语气。
林鹿没抬头:“嗯。”
“你选择题前五道全对,后五道全错。”沈屿侧过头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不觉得这个错题分布太巧了吗?”
“运气不好。”
“你填空题也是,前三道全对,后三道全错。”沈屿把她的卷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手指点着最后一道填空题,“这道题的考点和第三题一模一样,只是数字换了。你会做第三题,没理由做错第六题。”
林鹿伸手把卷子抽回来,叠了两折塞进课本里:“你观察力这么强,怎么不去考警校?”
“我说过,我以后想搞科研。”沈屿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科研也需要观察力。比如我现在就在观察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个人为什么要故意考差。”
林鹿没接话。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小花。
旁边传来沈屿的轻笑。很轻,几乎听不到,但林鹿听到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她确定沈屿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是真的难缠。
不是陆辞那种横冲直撞的难缠,也不是顾辞远那种公事公办的难缠。沈屿的难缠在于,他不吵不闹不逼问,他只是看着,然后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说出一句让你没办法反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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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端着她那个印着猫咪图案的餐盘,风风火火地坐到了林鹿对面。
“姐妹!你知不知道下周月考座位表出来了?”
“不知道。”
“你在我前面两个考场!”苏晚掰着手指算,“我在第三考场,你在第五考场。第五考场全是年级排名靠后的,你应该能轻松一点。”
林鹿夹了一口米饭:“考场是按成绩排的?”
“对啊,第一考场是年级前三十,第二考场是三十一到六十,以此类推。”苏晚咬着筷子,“第五考场基本就是年级倒数一百名了。你入学是倒数第二,肯定在第五考场。”
林鹿想了想,这倒是挺方便的。第五考场,全是成绩不好的学生。监考老师也不会太严格,因为“反正这些人也考不出什么名堂”。如果她在第五考场稍微考好一点,不会引起太大注意——毕竟第五考场的整体水平摆在那里,考个中等分数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对了,”苏晚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听说了吗?程砚白也在第五考场。”
林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在第五考场?”她问,努力让语气显得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他没有入学成绩啊!学校按转学生的默认规则,先把他放在最后一个考场,等这次月考出成绩再重新排。”苏晚的眼睛亮晶晶的,“也就是说,你和他同一个考场诶!你说巧不巧?”
巧?不巧。林鹿几乎可以确定,这是程砚白自己想办法安排的。
“话说,你真的不认识他吗?你们在同一个考场,可以交个朋友啊!”苏晚说。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物理考43分,他教我也没用。”
苏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嗤笑了:“你这个语气,好像还挺自豪的?”
林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林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我觉得你不是真的考不好。”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在美术馆看画的时候,那种眼神——不是‘看不懂’的人会有的。你在物理课上被点上去做题的时候,你写的那几步,我看不懂内容,但我看得懂你的手。你写粉笔字的时候,手很稳。一个真的不会做的人,手不会那么稳。”
林鹿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苏晚,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看着这个女孩的脸。圆圆的脸上还沾着一粒米饭,眼睛很亮,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苏晚。
“你观察力也很强。”林鹿说。
“我就是对喜欢的事情比较敏感。”苏晚笑了笑,伸手把那粒米饭从脸上抹掉,“画画的笔触、写字的力道,这些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写字的方式,跟我喜欢的那个画家L.Lu有点像。”
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林鹿感觉自己的心跳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
“你想说什么?”她问。
苏晚歪了歪头:“我想说,不管你是什么水平,不管你为什么藏着,我都是你朋友。你不说,我不问。但你如果哪天想说,我听着。”
她说完就站起来,端起餐盘:“我吃完了,先走啦,下午还有社团。”
苏晚跑走了,猫咪图案的餐盘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林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还剩大半碗。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学校遇到的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她同一件事——“我看得到你。”
沈屿用逻辑。陆辞用直觉。顾辞远用规则。苏晚用心。而程砚白,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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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考前一天。
林鹿没有去晚自习,一个人待在宿舍里。
她把课本和练习册摊了一桌,开始做最后的“控分计算”。她需要找一个分数——既能让顾辞远闭嘴(前一百),又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故意考差的。
她在纸上写写算算,最后定下来一个方案:数学90,语文105,英语65,理综170。总分430,大概在年级160名左右——不够。
她咬了咬牙,把理综从170改成185,数学从90改成95。总分445,还是不够。她需要508以上。
她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可能在一个月内从倒数第二跳到前一百,还让人觉得“正常”。这个跨度本身就解释不通。
也许她应该换一个策略:不是“控分”,而是“偏科”。物理和化学考好一点,数学和英语保持低分,这样她可以说“我偏科严重”。而且程砚白来了之后,全校都在看他,没有人会盯着一个“偏科生”的成绩看。
她重新算了一遍:语文105,数学75,英语65,物理85,化学80,生物70。加起来480分,排名约160。需要再加30分。她把数学从75改成85,物理从85改成95。总分500,排名约110-120。
还差一点。她把数学又改成了90。总分505——刚好卡在年级前一百的线上。
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精确控分,比她想象的花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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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月考第一天。
早上七点半,林鹿走进第五考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程砚白。
他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正低头翻一本物理竞赛题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他没有抬头看她。
林鹿找到自己的座位——靠墙倒数第三排,和程砚白隔了四列。她坐下,把文具摆好。
第一场,语文。
试卷发下来,林鹿先扫了一遍全卷。难度中等。她开始做题,故意在每道题之间停顿几秒,做出“正在思考”的样子。
作文题目是《青春里的一束光》。她写了一个虚构的转学生的故事,情绪是真的,但情节是编的。写到“那束光让我知道,天总会亮”的时候,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没停下来。
收卷铃响,她放下笔。
语文结束。
中午苏晚来找她吃饭,兴奋地说程砚白提前半小时交了语文卷子。林鹿说“可能他饿了”,苏晚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下午数学。林鹿严格按照自己的控分方案:前八道选择题全对,后四道错两道蒙两道;填空题前两道对后两道错;大题前两道全做对,第三道做一半,后面三道只写第一问。写完最后一道题的第一问,她放下笔,趴在桌上闭眼休息了二十分钟。
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对她说了一句“好好复习,别放弃”。
她点了点头,拿起文具走了。
走出考场,程砚白靠在走廊柱子上看手机。她从旁边走过,没看他。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数学考得怎么样?”她没停步:“跟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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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宿舍,林鹿对了一下答案。数学大概92分,比计划多了2分,问题不大。
她翻开物理课本,开始准备明天的理综。物理她只打算考70——把中等难度的题做对,难题一律空着。化学和生物也差不多。
手机亮了。程砚白发来消息:“明天理综,你不用控太狠。物理考高一点也没关系,反正别人会以为是我教你的。”
林鹿回复:“你想多了。”
程砚白:“我想的从来都不多。我想的每件事,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林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初三那年程砚白在她家楼下站了一整夜的月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两场。考完再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