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一夜没睡好。
“嗯”那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
程砚白。她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物理竞赛、画画、还有那件事。
她以为三年前拉上窗帘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彻底删除了。他没有删掉她。他在等她。
第二天一早,林鹿做了一个决定:不回短信了。不管程砚白发什么,她都不回。她转学是为了重新开始,不是为了被过去追上。
但程砚白显然不打算让她逃避。
周日中午,林鹿一个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不是短信——是电话。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但烂熟于心的号码,拇指悬在“接听”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她按下了“拒绝”。
电话断了。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了:“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林鹿放下筷子,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端起餐盘倒了,走出食堂。
南门。白色轿车。黑色卫衣。
程砚白靠在车门上,比三年前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巴线条也更分明了。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林鹿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想查,就能查到。”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来干什么。”
“你说呢。”程砚白歪了一下头,“三年了,林鹿。你拉上窗帘,你换了城市,你删了所有联系方式,你连名字都差点改了——你就没想过,有个人一直在等你解释?”
林鹿没说话。
“你转学之前,档案上写的是你妈的地址。我找了三次,她都说你不在。”程砚白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三米的距离变成了两米,“后来我查到你转到了城南一中。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吗?”
“你应该花那个时间做别的事。”
“那是我的事。”程砚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就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走。不是退学,不是转学——是消失。”
校门口有学生进进出出,有人朝这边看了几眼。林鹿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扎一样。
“我不想在这说。”
“那去哪说。”
林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后门那条街,有个奶茶店。人少。”
程砚白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林鹿没上车:“我走过去。你先到,帮我点一杯金桔柠檬。”
“你还是喝这个?”
“嗯。”
程砚白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他没多说,关上车门开车走了。
林鹿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
今天是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后门走。
二十分钟后,林鹿推开奶茶店的门。程砚白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金桔柠檬。
她坐下,没有碰那杯饮料。
程砚白也没有催她。他安静地等着,那种耐心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更像一个等了很久、已经不急这几分钟的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林鹿先开口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初三那次月考吗?”
“你是说那次有人举报你偷试卷的事。”
林鹿点头。
“那不是诬陷吗?后来查清楚了,你没有偷。”
“查清楚了的是‘我没有偷’。但没有查清楚的是——为什么要诬陷我。”
程砚白皱眉:“什么意思?”
林鹿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那次考试之前,有人让我帮忙——把物理竞赛的答案提前给他。那个人家里有关系,如果我帮忙,他可以让我拿全市第一。如果我不帮,他就让我在城南混不下去。”
“我没帮。然后他就诬陷我偷试卷。”
“他?是谁?”
林鹿摇头:“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程砚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所以你退学不是因为被冤枉,是因为怕他报复?”
“不止。”林鹿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再怎么厉害,在这个系统里,他那种人可以随时把我捏死。我不想玩了。所以我退了竞赛,退了画展,退了学,转到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普通初中——我以为我在普通初中可以安静待着。但那个人又找来了。”
“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的关系网比我想的大。也可能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孩,根本逃不出成年人的手掌心。”林鹿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所以我跟我妈说要换个城市。我妈在城南有房子,我就来了。我让我妈跟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我去哪了。”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金桔柠檬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慢慢往下流。
“那个人现在在哪?”他问。
“不知道。他后来转学了。我只知道他现在不在城南。”
“你怕他再来找你?”
“我怕的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一样的——只能逃。”林鹿终于抬起头,看着程砚白,“我不是不信任你。我那晚拉窗帘,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我要去哪,你一定会跟来。我不想连累你。”
程砚白没有说话。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鹿意外的事——他伸手把她面前那杯金桔柠檬拿过来,插上吸管,又推回她面前。
“三年了,这杯金桔柠檬凉了。”他说,“但你还是得喝。”
林鹿怔了一下。
程砚白站起来,低头看着她:“我不逼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但以后不管你逃到哪,我都会找到。你拉窗帘,我就在楼下等着。你自己选。”
他走了。
林鹿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捧着那杯金桔柠檬,没有喝。
杯壁很凉,凉得指关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杯沿上。
她没有哭。但她也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终于被找到了的、废弃了很久的灯塔。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程砚白。是苏晚。
“姐妹你在哪?我买了新颜料,你快来看!”
林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她打字回复:“马上回来。”
然后她站起来,把没喝完的金桔柠檬留在桌上,走出了奶茶店。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
林鹿眯着眼看了一眼太阳光,然后快步走向学校的方向。
转学第一周。
被三个人看穿。
被一个人找到。
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但她隐隐感觉到,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