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才收住。
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下来,把整座县城镀成橙红色。街上的积水映着霞光,像打翻了一地铜水。孩子们光着脚在水里踩来踩去,大人在后面骂,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有个老汉从屋里搬出一口大缸,放在屋檐下接瓦沟里淌下来的最后一股水,一滴都不舍得浪费。
师墨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的时候屋里很暗。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她试着从床上坐起来,手臂撑了两次才勉强抬起。身体像被抽空了,那种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连握拳都觉得手指发飘。她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伸手去摸耳朵。
两只耳朵都是空的。
师墨猛地坐直了。她扯开被子,在床上翻找。枕头底下没有,被褥里没有,地上也没有。她把床板掀开,稻草里也没有。她光着脚跳下床,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师雨端着碗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黑衣,耳朵上的白蛇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她看见师墨跪在床前翻稻草堆,把碗搁在桌上,走过来扶她。
“找什么?”
“青奴和赤奴——”
“在我这儿。”师雨从怀里掏出两条蛇递过去。青奴盘在掌心里,赤奴缠在她手指上,两条蛇都安静地吐着信子,完好无损。“你睡了两天,我怕你翻身压到它们。”
师墨接过蛇,把它们贴在脸上。蛇鳞冰凉,信子扫过她的颧骨,带着一股熟悉的湿气。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它们没死。”
“你也没死。”师雨把桌上的碗端过来,“先把粥喝了。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师墨接过碗,低头喝粥。米粥很稀,米粒都快煮化了,汤水里加了些不知名的草药,入口微苦,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才停下来。
“我睡了多久?”
“两天。从城隍庙回来你就一直在睡。中间醒过一次,睁眼看了我一眼,又昏过去了。”
“我只求了一场小雨,怎么会睡这么久?”
师雨在床沿坐下。“小雨?你下了整整一个时辰。雨量不大,范围可不小。河水涨了三尺,城外的田全浇透了。你在一个时辰里把这么多水从天上扯下来,没有青奴和赤奴替你撑着,你早死了。”她的语气还是平的,但眼里的光变硬了。“我祖母活着的时候,一场雨最多下小半个时辰。那是她几十年的经验换来的分寸。你第一次祈雨就拉了一个时辰,你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青奴和赤奴替你垫了命。”
师墨低头看手腕上缠着的青奴。青蛇的鳞片比前几天暗淡了一些,原本碧绿的颜色泛了灰,像一片老了的叶子。赤奴也比之前安静了许多,蛇头搁在她虎口上,连信子都不怎么吐了。
“它们替我垫了多少?”
“蛇的寿命。一条蛇最多陪你四十年。你这一场雨,至少耗了它们十年。”师雨把空碗拿过来放在桌上。“这就是雨师妾的规矩。你想多下雨,蛇就少活几年。你想少丢点记忆,蛇就多替你扛一点。蛇和命是连在一起的,你省着用。”
师墨没有接话。她想起母亲死的时候,青奴和赤奴在她耳朵上缠了两天两夜,蛇身都缠僵了,也没能留住母亲最后一口气。母亲死的时候三十七岁。一条蛇能活四十年,她耳朵上两条蛇,一共八十年的寿命,母亲把它们用到只活了不到四十年。
“我祖母以前也这样。”师雨说,“总觉得自己年轻,几条蛇够用的。后来赤奴死了,青奴也老了,她才开始省。可那时候她已经忘了太多东西。她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也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她只记得一件事。”
“下雨。”师墨说。
“对。”师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傍晚,夕阳已经落下去一半,天边的云从橙红变成暗紫。街上有孩子在跑,踩得积水哗哗响。“我们这一族活着的,就剩你和我了。你要是再这么用下去,等不到下一场雨,你的蛇就会死。蛇死了,你也活不成。”
师墨低着头,手心里的青奴轻轻顶着她的虎口,像在催她回答。
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了。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师雨把窗关上,点上油灯,灯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张奉先今早来过。”师雨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他说朝廷的钦差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到。”
师墨抬起头。
“钦差来查三件事。大旱三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子去了哪里。这次求雨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师雨顿了一下,“第三件事他不肯说。但他说,钦差不是自己要来的。是龙族的人去了京城,在皇帝面前说了话。”
师墨想起祈雨那天从云层之上压下来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走了,但走之前看了她一眼。不是放过她,是认个脸。
“龙族在京城说了什么?”
“不知道。”师雨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耳朵上的白蛇。“但钦差来的时机太巧了。你刚下完雨,钦差就出发了。”
师墨把青奴重新缠回耳朵上。青奴的蛇身比平时凉,缠上去的时候不像往常那么有力,软软地绕了两圈,把头搁在她肩窝里。赤奴更安静,几乎一动不动,只有信子偶尔吐出来一下,证明它还醒着。
“钦差是来抓我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来查张奉先的。三年大旱,赈灾银子有多少落到他口袋里,他心里清楚。”
“他贪了?”
“我没说。”师雨看着她,“我说的是,他心里清楚。”
油灯的光在墙上晃了晃。赤奴忽然动了一下,蛇头从师墨肩窝里抬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三下。
是张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