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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龙族

百妖杂谈

第三天早晨,天边起了云。

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灰色云层,从东边的山后慢慢升起来。

云很低,几乎是贴着山脊在爬。街上的人都在抬头。卖菜的放下担子,挑水的停住脚步,连衙门门口的衙役都仰着脖子往天上看。

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把好运看跑了的看法。

师墨站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

黑衣,光耳,青奴盘在左,赤奴盘在右,两条蛇的蛇头都朝着天空。

身后那棵老槐树枯了很多年了,树皮皴裂,枝丫光秃秃地戳向天空。

庙前围了一大圈人。

从早上听到消息开始越聚越多,从几十个变成了几百个。

有人端着空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只是站着看。

他们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两声,马上又安静下去。

那种安静是怕一出声就把雨吓跑了。

张奉先没来。

他站在衙门二楼窗边,远远望着城隍庙的方向。

桌上放着那封信,信纸上就一句话:

三天之后,午时三刻,城隍庙前。他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折起来又展开,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午时三刻还没到。天上的云还在爬。

师墨闭上眼睛。她试着像母亲那样站定,把人群的嘈杂推开,只去感受耳朵上那两条蛇。

青奴的身体在轻轻扭动,蛇鳞擦过耳廓,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赤奴的尾巴缠得更紧了,蛇头一下一下探向空中,信子吞进吐出,每一次都带回一丝凉意。

她感觉到了。空气里有水。

很淡,很远,但确实有。

那些水气正被什么东西从山那边推过来,推得很慢,像一个人推着一辆很重的车,走一步歇一步。

然后她感觉到了第二样东西。

不是水。是一种目光。很重,从云层之上压下来,像有一双眼睛藏在云的背面,正在看她。

赤奴猛地绷直了。蛇身硬得像根铁条,蛇头直指上方,嘴张开,两颗细细的尖牙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师墨从没见过赤奴这个样子。它从来都是安静的、迟缓的,像一个总是慢半拍的老人。此刻它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会弹出去。

师墨睁开眼睛,抬头看云。

云层之上什么都没有。天还是灰蒙蒙的天,云还是低低地爬。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她后颈上,慢慢往下滑,从后颈滑到脊背,从脊背滑到脚底。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龙族不喜欢我们。我们是偷雨的人。

偷雨。师墨那时候不明白。雨是天下的,谁能偷?母亲说,龙族是司雨的正神,降雨本该是它们的职责。但雨师妾的祖先在涿鹿一战里跟错了人,蚩尤兵败,雨师的权柄被黄帝从神格中剥离,封进了活蛇体内。从那以后,雨师的子孙就靠着蛇来降雨。不求天,不求龙,直接从天地间取水。

龙族容不下这件事。在它们看来,雨师妾是贼,偷了本该由它们掌管的东西。

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说完她就去院子里收衣服了,因为天边起了云,她要赶在雨落下来之前把干衣服收进屋。师墨那时候还小,蹲在廊檐下看母亲抱着一摞衣服往屋里跑,还觉得好笑。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云层之上,那双眼睛还在。

然后庙门口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快看,云在散。”

师墨抬头。云没有散,但云的边缘在变薄,像一块被人用手掌揉开的棉絮。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正在变远,云层之上那双眼睛在离开。不是被什么赶走的,是自己走的。那个感觉,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赤奴慢慢松了尾巴。蛇身重新垂下来,落在师墨肩窝里,嘴合上了,尖牙还露在外面,信子还在吞吐,但速度慢了很多。

“它走了。”师墨低声说。

她不知道那双眼睛还会不会回来。但此刻那股压迫感已经消失了。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风从山那边吹来,带来了泥土和松脂的味道。

“午时三刻到了。”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师墨把青奴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青奴,”她的声音很轻,“我借你一点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先欠着。”

青蛇在她手心里绕了一圈,蛇头搁在她虎口上。信子碰了一下她的拇指,一股凉意从虎口涌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停在丹田。她不用想,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她记得,是她的血记得。

她把手举过头顶。青奴缠在她手腕上,蛇尾垂下来,轻轻扫过她的额头。

第一滴雨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啪的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二滴落在老农伸出的掌心里。第三滴落在空碗里。

雨来了。不是暴的,不是倾盆的,是那种细细密密、不急不慢的,像春蚕咬桑叶。干裂的地面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阵轻微的咝咝声,那是泥土在拼命喝水。土里的裂纹开始合拢,灰尘被雨点砸起来,在半空中腾起一股土腥味。

有人跪了下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几百个人像被风推倒的麦子一样,一排一排矮下去。他们把手里的碗、瓢、盆举过头顶。那个端空碗的老人把接满雨水的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来,对着老槐树下的师墨磕了一个头。

师墨没看见。她闭着眼睛,手还举着,青奴还缠在她手腕上。雨已经下起来了,但她没有停。这场雨太小了,只够润一润地皮,不够灌满一口井,更不够灌满一条河。她想再借一点,哪怕再借半个时辰。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血商量。

手腕上传来一阵微弱的拉扯。青奴在收紧蛇身,不是攻击,是提醒。她的脸已经开始发白了,嘴唇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手在发抖。

“再等等。”师墨在心里说。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把油纸伞撑在她头顶。

师墨睁开眼睛。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站在她面前。不是昨夜那个女人。这个更年轻,皮肤也是黑的,耳朵上也缠着两条蛇。但她的蛇是白的,白得像两根银丝,在雨里微微发亮。

“你可以停了。”白衣女人说。

“你是——”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的蛇。”她低头看了一眼师墨手腕上的青奴,“青奴和赤奴是我祖母的蛇。”

师墨盯着她。雨在伞面上越敲越急。

“昨夜给你送赤蛇的那个女人,是我祖母。她把蛇给了你,回去就死了。”

师墨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青奴松开她的手腕,重新盘回她的耳朵上。雨还在下,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雨水打在身上的凉意了。

“她为什么要——”

“因为你是最后一条血脉。你母亲死了,她的蛇在你身上。我祖母说,你若死了,青奴和赤奴都会死。它们是我族最后的蛇种。”白衣女人把伞柄塞进师墨手里,“我祖母拿自己的蛇换了你的命。也换了我的命。拿着,你现在没有力气再唤雨了。”

她转身要走。师墨抓住她的袖子。“你叫什么?”

白衣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师雨。下雨的雨。”

她说完就走进雨里。白蛇在她耳朵上轻轻扭动,把雨水从蛇身上抖落。师墨撑着那把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走远。雨还在下,不大,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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