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百妖杂谈
Author: 久梨殿下

钦差姓孙，单名一个俭字。

人不如其名。他排场极大，光随从就带了三十多个，有书吏，有侍卫，还有一个专门给他端茶的老头。轿子是八人抬的，轿帘绣着仙鹤纹，在县城南门外停下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张奉先穿着官袍迎上去，腰弯得比轿杆还低。

孙俭从轿子里出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石青色官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百姓，把扇子啪地合上。

“张大人，你这县里的路可不怎么平啊。”

张奉先额头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他赔着笑把孙俭迎进县衙，一路上介绍县里的情况，说旱了三年，百姓苦不堪言，幸得朝廷关怀云云。孙俭一路没说话，拿扇子轻轻敲着手心。进了后堂落座，茶端上来，他抿了一口就放下。

“说正事吧。本官这次来，有三件事要查。”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赈灾银的去向。朝廷拨了八千两，到了你这县里，还剩多少？”第二根手指。“第二件，听说你这里来了个女人，耳朵上缠蛇，能求雨？”第三根手指顿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第三件——有人从你这儿去了京城告御状，说三年前的河堤案有冤情。告状的人姓余，已经死在路上了。但状纸到了。”

张奉先的脸白了。

第三件事，师雨没说错。他不肯说的就是这件。

外面传来一声闷雷。那雷声不大，但很低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孙俭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轻轻抖动。

师墨站在县衙后面那间小屋的门口，仰头看着天。云是从东边涌上来的，翻涌着推过来，一层叠一层，越叠越厚。她耳朵上的青奴在扭动，赤奴也醒了，蛇头探向天空，信子急促地吞吐。两条蛇的反应比三天前更剧烈。

师雨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后，也在看天。

“不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师墨盯着云层。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和三天前是同一双，但这一次不是来看的。

“这场雨如果下下来，是龙族给的。”师雨说，“它们在钦差面前表演，证明雨是龙族降的，与你无关。”

师墨没有回答。天边那团云越来越浓，雷声越来越密，风把院子里的枯草卷起来在半空中打转。她手腕上青奴的蛇身越缠越紧，在催她做选择。抢在龙族之前把雨拉下来，或者什么都不做，让龙族降下这场雨，然后被当成骗子抓走。但她的身体还没恢复，上一次祈雨掏空了她，站久了都头晕。

第三声雷炸开了。这一次很近，震得窗纸嗡嗡响。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砸在石板地上。水缸里很快积起了一层水。

然后雨停了。

从第一滴落到最后一滴，不到一刻钟。云层还在天上，但雨已经停了。这不是降雨，是洒水。龙族在告诉所有人，我们可以下，也可以不下。雨不是那个黑皮肤女人求来的，是我们给的。

师墨站在门口，浑身没湿，但拳头攥得很紧。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衙役从前堂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院门口。“师姑娘，钦差大人传你过去问话。”

师墨看了师雨一眼。师雨点了点头，从耳朵上取下一条白蛇，轻轻放在师墨手心里。“带上。白蛇不是雨师妾的正蛇，但也能听一点东西。如果钦差为难你，它会告诉我。”

师墨把白蛇缠在手腕上，用袖子遮住。跟着衙役去了前堂。

孙俭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那把折扇又打开了，轻轻扇着。张奉先站在一旁，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堂下两侧站着孙俭带来的侍卫，个个腰里挎刀，面无表情。

师墨走进来的时候，孙俭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那两个黑布套还在，但布套底下有东西在动。

“你就是那个求雨的？”

“是。”

“抬起头来。”

师墨抬起头。孙俭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用扇子指了指她的耳朵。“把布套取下来。”

师墨取下布套。青奴和赤奴同时探出头来，对着孙俭吐信子。两侧的侍卫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孙俭没动，看着两条蛇看了很久，然后把扇子慢慢合上。

“本官活了四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耳朵上长蛇的活人。说吧，你是怎么求雨的？”

“用血。”

“什么血？”

“蛇的血。”

孙俭靠在椅背上，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刚才的雨，是你求的？”

师墨摇头。

“那是谁下的？”

师墨没有答。她知道答案，但龙族在云层后面听着。

孙俭等了一会儿，倒也不急。他把扇子展开，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山上有座庙，庙前有个人跪着，天上有条龙。“本官在京城听说，你这门法术叫雨师妾。上古时候，雨师跟错了人，被贬成雨奴，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是雨奴。求雨要付代价，对吗？”

师墨抬眼看他。

“什么代价？”

“记忆。”师墨说，“降一场雨，忘一段事。”

孙俭站起来，走到师墨面前，扇子收起来，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张大人，你信吗？她降一场雨，就要忘掉一段事？”

张奉先愣了一下。“下官不知。”

“不知就对了。本官也不信。”孙俭转过身，对着堂下挥了挥手。“来人，带师姑娘下去歇息。好好招待，别怠慢。本官还要查赈灾银子的事。至于求雨，过几天再说。天还没旱透。”

侍卫围上来。师墨攥紧手腕上那条白蛇，感觉它在袖子里轻轻扭了一下。

第六章 钦差

第六章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