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看。
从佛塔的排水渠钻出来，用最快的速度穿过白马寺的巷道，翻过院墙，冲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身后的白马寺，钟声还在响。
不是我敲的那两声。
是寺里的僧人开始敲了。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像是在送别什么东西。
也可能是葬礼。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怀里的小瓶里，装着那滴金色的血。
疯道人在城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千年灵芝和九转还魂草。
他把包袱挂在我的脖子上，拍了拍我的头。
“走吧。”
“你不跟我一起？”
“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马寺的方向，钟声还在响，“这里还有事要收尾。”
他顿了顿。
“那个老和尚，国师的师父，你见到了？”
我点头。
“他是故意放你进药王殿的。”
疯道人说，“他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也知道，只有你能把佛珠带到国师面前。”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帮我。
从药王殿放我走，到那串佛珠，到国师的幡然醒悟
。一切都在那个扫地僧的计算之中。
“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不是帮你。”
疯道人摇了摇头，
“他在帮国师。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能让国师回头的契机。”
所以，我是那个契机。
我是魅，是贪欲，是邪祟。
一个邪祟，唤醒了一个迷途的高僧。
命运这东西，果然比我更难缠。
“快去。”疯道人推了我一把，“丫头的药不能等。”
我撒开四蹄，向南方跑去。
五天之后，我回到了柳村。
村里一切如常。
老槐树下，还有人在闲聊。村口的井边，还有女人在洗衣服。
阿盲家的门，虚掩着。
我钻进屋子。
阿盲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
八天了。
我把三种材料放在桌上，用爪子推了推疯道人留给我的药方。
配药的方法很简单。
灵芝熬汤，还魂草研末，以血为引。
三碗水煎成一碗，灌下去，一口气喝完。
但我做不到。
我没有手。
我熬不了药。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了王寡妇。
她欠我一个人情。
那天晚上，我吸食她的悲伤时，她是知道的。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看我的眼神告诉我——她愿意帮我。
我跑到王寡妇家，用爪子刨她的门。
她打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你主人——”
我咬着她的裤脚，往阿盲家的方向拽。
她跟着我跑了过来。
看见阿盲的样子，她什么都明白了。
“我来熬药。”
她接过药方，开始动手。
她的手法没有郎中那么专业，但她很认真，每一步都按照药方上的要求。
熬药用了一个时辰。
她端着药碗，扶起阿盲的头，把药一点一点地灌进去。
阿盲的身体开始发抖。
这是药力发作的表现。
我蹲在枕边，把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
抖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渐渐平息。她的脸色开始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
她睁开眼睛。
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直直地转向我蹲着的方向。
“猫。”
她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晰。
“你回来了。”
我蹭了蹭她的手。
她的手指轻轻抓了抓我的后颈。
“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见你去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庙，庙里有一个很凶的和尚。他要把你关起来。我好着急，但是我看不见。我只能在梦里大声喊。”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搭在我的头顶。
“然后你就醒了。”
我用呼噜声回答她。
王寡妇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我和阿盲的对话，或者该说阿盲的单方面对话，其他人是听不懂的。
阿盲把我抱起来，放在她胸口，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以后不要乱跑了。”
她说，“你看你，都瘦了。”
我没有瘦。我只是一只猫，本来就轻。
但她就是觉得我瘦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会死了。
我不会被她内心的觉醒而毁灭了。
因为阿盲的欲望，她最大的欲望，不是占有我，不是利用我，不是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的欲望是，希望我好好的。
希望一只流浪的黑猫，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是“愿你安好”。
不是“为我所用”。
所以——
我永远不会在她心里被焚毁。
我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很稳。
比白马寺的钟声好听。
那滴国师的血在她体内，已经化成了新的生命根基。
她的先天不足，已经彻底痊愈。不仅痊愈，还有功德之力在为她重塑根骨。
从今往后，她会比普通人更健康。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她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我趴在阿盲的胸口上，听着她的心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村子的夜晚很安静。张屠夫家的灯灭了，没有再传来打骂声。
王寡妇家的窗纸上映着她和孩子的剪影，两个人正在吃晚饭。
柳村一切如常。
我也一切如常……又不是。
我是世间最后一缕魅。
从阿盲把我抱起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绝对贪欲”了。
我是她的猫。
她的家人。
她的守护者。
她的……尽管这个词让我觉得别扭……被需要的一方。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犬吠。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又进去。
阿盲的手搭在我的背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缓，像潮水，涨起来，落下去。
明天，她还会去村口的榕树下，给人摸骨算命。
我还会蹲在她脚边，假装打盹，实则看护。
而世间最后一缕魅，将会在人间继续存在下去。
不是作为贪欲的化身。
而是作为守护的执念。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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