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道人告诉我一个计划。
明天午时,国师会在佛塔第七层闭关,为三天后的万佛法会做准备。届时,他身周的护卫会暂时撤到塔下,只有他一个人在顶层。
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但你要想清楚。”疯道人说,“即便敲响塔钟,破了他的金身,他依然是世间第一等的修行者。你一只魅,正面交锋,没有胜算。”
“你不需要战胜他。你只需要取他一滴血。”
疯道人把他的酒葫芦递给我。酒葫芦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嵌着一根银针。
“用这个。刺他的眉心。那是他金身的罩门所在。破了罩门,血自会流出。”
我记住他的每一个字。
然后,等待天亮。
第二天午时。
我按照疯道人给的地图,找到了通往佛塔的秘密通道——一条废弃的排水渠。
从排水渠里爬进佛塔的地基,再从地基的通风口钻入塔内。这条路线绕过了地面的所有守卫,直接通到塔的第四层。
第四层是藏经阁。
一排排的经架上,摆满了发黄的经卷。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灰尘的味道。
我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第五层是法器殿。
墙上挂着降魔杵、金刚铃、木鱼、铜磬。正中央的供桌上,放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金刚橛。金刚橛的尖端泛着淡淡的金光,一看就是高阶法器,专门克制我这种邪祟。
我从它旁边绕过去。
第六层是舍利殿。
供奉着三颗舍利子。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在玻璃罩中散发着柔和的佛光。那佛光照在我身上,像火烧一样疼。我咬着牙,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光线的范围。
然后,第七层。
第七层没有门,只有一道阶梯通上去。阶梯尽头,是一个空旷的大殿。
殿内没有佛像,没有供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在正中央,吊着一口钟。
那口钟足有一丈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钟槌是一整根比人还粗的降龙木,用两条铁链吊在钟旁。
国师,就站在钟前。
他背对着我,仰头看着那口钟。金色的袈裟在昏暗的大殿里依然璀璨夺目。
他没有回头。
“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大殿的边缘。
国师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一直在想,”他说,“你会不会来。”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白马寺办法会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会来。”他说,“你在柳村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但那里没有这口钟。”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钟身。
“这口钟,叫‘破妄’。铸它的铜,是上古高僧化缘所得。刻它的人,是三百年前的一位证道者。它响一声,能破一切邪祟。响九声,能灭一切虚妄。”
他收回手,看着我。
“你的本体,就是贪欲。贪欲即虚妄。在这口钟面前,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敲?”
我用眼神问他。
他看懂了。
“因为我不想杀你。”他说,“我想帮你。”
帮我?
“你知道我的来历吗?”他问。
他没有等我回答。
“我五岁诵经,七岁出家,十二岁通三藏。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是活佛转世。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远。
“我只是一个容器。”
容器?
“前世的我,是一个证道失败的人。他在最后一步停下了,因为他放不下。放不下众生,放不下度人的执念。所以他没能成佛。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他把自己对‘度人’的执念,封进了我的心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所以我一出生就通佛理,所以我修行一日千里。但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我只是在重复前世的执念。”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做我自己。我想剥离那道执念,就像上古圣贤剥离贪欲一样。但我做不到。它已经和我的魂魄长在一起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一样。你是被剥离出来的。你身上有剥离的痕迹,有那道裂缝。只要我参透了那道裂缝,我就能剥离我自己的执念。”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帮我。我救那个姑娘。”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知道她是什么病。先天不足,精气枯竭。续命丹只能拖,不能治。但我可以。我可以用功德为她重塑根基,让她恢复如常。”
他伸出手。
“你把你的本体交给我,让我参悟三日。三日之后,我还你自由。并且治好她。”
他的声音很诚恳。甚至可以说,很真诚。
但我不信。
不是不信他有这个能力。是不信“还你自由”这四个字。
因为我太了解欲望了。我就是欲望本身。
一个人为了满足欲望,能说出任何话,能做出任何承诺。而欲望被满足之后,承诺就成了废纸。
他参悟完毕,一定会毁了我。因为留着魅,等于留着上古圣贤的污点,等于向整个修行界证明自己与邪祟交易。
他赌不起。
所以,他一定会灭口。
我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他的建议。
他在等待。
然后我动了。
我扑向的不是国师,而是那根比人还粗的钟槌。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动钟槌,砸向那口漆黑的巨钟。
国师的脸色变了。
“不——”
当。
钟声响了。
不是之前法会的那种低沉。这一声,尖锐,嘹亮,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整个白马寺的天空。
国师的身体一震。
他身上的金色袈裟,从领口处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流出来的,是金色的光。
功德在泄露。
“你——”
他的面容扭曲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我敲响了第二声。
当。
国师单膝跪地,金色的光从他身上不断地溢出来,像一条决堤的河。
第三声,我没能敲响。
因为国师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把我从钟槌上拽下来,摔在地上。
他的瞳孔变成了金色,袈裟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功德金身,正在崩解。
但他依然有力气杀我。
他举起手中的九环锡杖,杖尖对准了我的眉心。
“你以为敲响钟,就能杀我?”
他的声音不再是温和的。是狰狞的,是破碎的。
“我修了二十年的功德,即便破了,也足够杀你一千次——”
就在杖尖即将刺穿我头颅的那一刻。
我吐出了扫地僧给我的那串佛珠。
佛珠落在国师的手上。
他僵住了。
不是法术。不是法器。只是最普通的木头佛珠。每一颗都被手指捻得光滑发亮。那是无数遍佛号、无数个日夜、无数次祈愿留在木头里的印记。
国师看着那串佛珠,脸上的狰狞一点一点褪去。
“这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我师父的……”
那个扫地僧。
那个在药王殿默默扫了三十年地的老和尚。
他曾经是国师的师父。
国师的手松开了。
锡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捧着那串佛珠,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我拔出疯道人给的银针,刺进了他的眉心。
一滴血,从针尖渗出。
金色的。
我用早已准备好的小瓶接住那滴血,转身就跑。
身后,国师的声音传来。不是愤怒,不是追杀。
是一种我分辨不清的语气。
“告诉师父。”
他说。
“弟子……知错了。”
我头也不回地冲下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