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盲的精气,我一直在悄悄反哺。
每隔几天,我会在夜里渡一丝精气给她。不多,但持续不断。
她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有了些血色,走路的步伐也更稳了。
“真是奇了。”隔壁的李婶说,“阿盲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瞧着精神多了。”
“是我家猫厉害。”阿盲笑着说,“它天天去山里抓野兔回来。”
李婶看了一眼我蹲在角落里的身影,嘀咕了一句“这猫看着怪瘆人的”,就走了。
的确。
我的变化比阿盲更大。
三个月的捕食,让我的存在凝实了数倍。黑猫的身体也在我的影响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毛发不再只是黑,而是在光线下泛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光泽。瞳孔里的金光越来越亮,在夜里看,像两盏幽幽的灯。
最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可以短暂地离开这具身体了。
那天夜里,我在捕食一只狐狸的时候,忽然发现狐狸没有看我。
它在看我的身后。
我转头。
一个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影子,正漂浮在我身后。
那是我。
我的本体。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由精纯欲望构成的念体。
原来我已经凝实到了这种程度。
这个发现让我欣喜。但很快,我就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得意。
我是世间最后一缕魅。这个判断不是我自己做的。是我在虚空中漂流时,听到过的声音。
“世间贪欲,日渐稀薄。尔等魅种,终将灭绝。”
说这话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但他说的是真的。
同类的气息,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了。
直到那天。
那天傍晚,阿盲照例坐在村口的榕树下。
她今天没有生意,只是坐在那里乘凉。我趴在她脚边的阴影里,半眯着眼睛。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种很淡的、但极其独特的味道。
那是檀香。不是普通的檀香,是那种在佛前烧了千百年的老檀。
我睁开眼睛。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但极其精致。轿帘是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莲花图案。抬轿的是四个穿青衫的人,脚步极稳,轿子几乎纹丝不动。
这不是普通人。
我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轿子在榕树前停下了。
一只手掀开轿帘。
那是一只年轻男人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上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篆字。
他从轿子里走出来。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白的道袍,没有戴冠,长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束起。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道士。
但他的气息。
他的气息让我浑身发冷。
那不是修行者的灵气。那是比灵气更纯粹的东西。是功德。是香火。是千百人日复一日的虔诚祈祷,在他身上凝聚成的金色气场。
他走到阿盲面前,蹲下来。
“听说姑娘会摸骨。”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玉盘上的珠子,清清楚楚。
阿盲抬起头,面向声音的方向。
“公子要算命?”
“不是算命。”年轻道士说,“我想请姑娘摸一摸我的骨。”
他伸出手。
阿盲握住他的手。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腕骨的瞬间,我看见阿盲的身体一震。
她松开手,脸色发白。
“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年轻道士温和地问。
阿盲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重新摸上他的手腕,这一次很慢,很仔细。从腕骨到指节,从掌心到手背。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公子。”她终于开口,“你……没有命。”
年轻道士笑了。
“对。”
他收回手,站起来,忽然低下头,看向我。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明明是温柔含笑的眼睛,眼底却像结了一万年的冰。
“这只猫,”他开口,“姑娘养了多久了?”
“三个月。”阿盲说,“它自己跑来的。”
“三个月。”年轻道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
“有意思。”
他伸出手,想要摸我的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别怕。”他说,那只手依然伸向我,“让我看看你。”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我。
那是威压。是修行者的灵力。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让我动弹不得。
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我的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国师大人。”
一个声音从村口传来。苍老,沙哑,带着几分醉意。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年轻道士——国师——转过头去。
村口走进来一个老道士。穿着破破烂烂的八卦衣,背着一把桃木剑,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满脸皱纹,眼睛却精光四射。
“疯道人。”国师站起来,微微颔首,“你也在。”
“可不是嘛。”疯道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酒气熏天,“老道我闻到一股妖气,就顺着味道过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
“哟,这猫不错。黑毛白尾,上等的辟邪猫啊。国师大人怎么跟一只猫过不去?”
国师没有说话。
疯道人转向阿盲,咧嘴一笑。
“姑娘,你这猫卖不卖?老道我出十两银子。”
阿盲摇摇头,把我抱起来。
“不卖。”
“二十两。”
“不卖。”
“三十两。”
“多少钱都不卖。”阿盲把我抱得更紧了,“它是我的家人。”
疯道人哈哈大笑。
“听到了吗,国师大人?人家不卖。”
国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既如此,”他说,“便不强求了。”
他转身,走向轿子。
掀起轿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月初一,我在京城的白马寺做一场大法会。”他对阿盲说,但眼睛看着我,“姑娘若是有空,可以来。这只猫,也带上。”
轿帘落下。
四个青衫人抬起轿子,沿着来路走了。
疯道人看着轿子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好险。”他低声说。
他转头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刚才差一点,你就死了。”
我看着他。
“你是谁?”
我用眼神问他。
他好像看懂了。
“我?”他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一个看不惯和尚道士欺负小动物的老酒鬼罢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下月初一,不要去京城。”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认真。
“国师的局,已经布了十年。你去了,就是他的盘中餐。”
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阿盲抱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刚才那个人,”她终于开口,“那个年轻的道士……”
她顿了顿。
“他没有命。我摸不到他的命运线。他好像……已经死过一次。”
我蹲在她怀里,看着国师离开的方向。
那顶轿子已经消失在暮色里。
但他留下的檀香味还在,萦绕在榕树下,久久不散。
国师。
我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
他的眼睛里,有我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