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出去捕食。
我就蹲在阿盲家的屋顶上,看着远山的方向。
那里是京城。那里有白马寺。那里有国师。
那里有我想都不敢想的、庞大到足以让我质变的精气。
但那里也有死亡。
国师看我的那一眼,不是好奇。是确认。
他在确认一件事。而疯道人的出现,打断了他的确认。
疯道人又是谁?
“一个看不惯和尚道士欺负小动物的老酒鬼。”
这种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能在国师面前嬉皮笑脸,能让国师主动收手,能一眼看出我的底细——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但我没有时间去想疯道人了。
因为阿盲病了。
病得很重。
那天早晨,她没有起床。
我跳下床,用爪子推了推她的脸。她的脸颊烫得像烧红的炭。
“猫。”她迷迷糊糊地说,“我有点头晕。让我再睡一会儿。”
她没有再睡一会儿。
她昏了过去。
我慌了。
活了无数年的魅,慌了。
我把爪子搭在她的手腕上,用我的方式探她的脉象。
精气枯竭。
她身体里的那点精气,本就是靠我反哺维持的。我三天没有渡气给她,她的底子立刻就垮了。
她的身体,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那一点点灯油,已经被风吹得只剩最后一丝火星。
我需要精气。
大量的、纯净的、立刻就能用的精气。
村子里的那些情绪,太粗糙了。愤怒、悲伤、焦虑——这些东西只能维持我的生存,不能救命。
阿盲需要的是修行者的灵气,是灵药的精粹,是——
国师。
我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冰封万里的眼睛深处,藏着磅礴如海的功德香火。
那是最纯净的能量。
如果我能寄生于国师,哪怕只是一天,我就能吸到足够救阿盲的精气。
但我也可能死。
“真正能杀死它的,唯有宿主的内醒。”
这是我的法则。我自己的法则。
国师那种人,心志坚定如铁。一旦他发现我的寄生,只需一个念头,就能从内部将我焚烧殆尽。
可我没有选择了。
阿盲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嘴唇开始发紫。
我跳下床,从窗户钻出去。
疯道人。
我必须找到疯道人。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记得他的气味——酒气、松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我沿着那天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翻过一座山,穿过一片竹林,在一处溪水边,我看见了他。
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钓鱼。
但鱼钩上没有饵。
“来了?”他头也不回,“比我预想的晚了半天。”
他果然在等我。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
“想让我帮你?”
我点头。
“代价呢?”
我看着他。
“我要你一句实话。”他放下钓竿,转过头来看我,“你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的。
“魅。”他在我眼中读出了答案,“果然。老夫行走江湖六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魅。”
他揉了揉额头。
“丫头那病,是先天不足加后天亏损。底子太薄了。”他说,“老道我有药,能续她的命。但治标不治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
“这是续命丹。一粒管三天。这里有三粒,够她撑九天。”
他把药放在我面前。
“九天内,你必须回来。”
我咬住瓷瓶。
“记住我的话。”疯道人说,“不要去京城。国师的局,不是你一只小小的魅能搅动的。要救她,还有一个办法。”
他附到我耳边,说了一个地方。
我听完,浑身一震。
“你信我。”疯道人说,“那个地方,比京城危险百倍。但至少有万分之一的生机。”
他站起来,收起钓竿。
“去吧。九天。过了九天,神仙也难救。”
我叼着瓷瓶,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柳村。
把药喂给阿盲的时候,她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爹……”她喃喃地说,“……别走……”
我把丹药塞进她嘴里,用舌头推进她的喉咙。
她咽了下去。
不到一刻钟,她的脸色就开始好转。呼吸平稳了,嘴唇的紫色也退了。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蹲在她枕头边,守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疯道人说的那个地方,太远了,来回至少要半个月。
我没有半个月。
阿盲只有九天。
九天内,我必须拿到足够救她的精气。
而方圆千里之内,拥有这种级别精气的,只有一个人。
国师。
我要去京城。
我要去白马寺。
我要去吞一口佛前千年不灭的香火,去饮一滴万人跪拜凝结的功德。
我要去赌一把。
赌这只猫的身体够快,赌我的隐匿够好,赌国师的双眼还没那么利。
赌一个魅,可以去偷一点属于神佛的东西。
天亮了。
阿盲还没醒,呼吸声均匀得像春天的雨。
我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停了片刻。她没有动,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像在做梦。
我转身,从窗缝里钻出去。
京城。白马寺。初一的法会。
国师说,这只猫,也带上。
我没有答应他。
但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