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有规律地外出捕食。
每个三天,入夜之后,我会翻过村子后面的山,进入更深的山林。
那里有更多的猎物。
野兔、山鸡、獐子。偶尔还有迷路的野狗。
我的力量在增长。每一次吸食精气,都会让我的存在更凝实一分。这只黑猫的身体也在变化——它的体型没有长大,但肌肉更结实,毛发更黑亮,瞳孔深处的那点金光越来越明显。
但我很快发现了问题。
山里的野兽是有限的。
这片山头的兔子,半个月之内被我吃了七只。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藏得更深。
我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山那边有座城。
我能闻到城里飘来的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人的味道。是欲望的味道。
喜怒哀乐。贪嗔痴慢疑。
整座城,像一口沸腾的锅,日夜不停地蒸腾着浓烈的精气。
那才是我真正的猎场。
但我不能去。
阿盲离不开我。
说来可笑。一只魅,一只被上古圣贤定义为“绝对贪欲”的存在,竟然被一个瞎子姑娘绊住了。
但她确实离不开我。
那次我出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
“我以为你走了。”她抱着我说,“我以为你也走了。”
她的父亲走了。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走了。这个村子里的人虽然会找她算命,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接近她。
我是她唯一拥有的活物。
“我去找吃的了。”
我想告诉她。但我只能发出一声“喵”。
她把我的叫声理解为饿了,立刻擦干眼泪去给我找吃的。切碎的肉末拌在饭里,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我吃着她端来的饭,忽然发现了一个事实。
我不只是寄生在这只猫身上。
我寄生的,是她的孤独。
城里的精气,我暂时吃不到。但我必须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
我开始观察村子。
这个村子叫柳村,二十几户人家,百来口人。种地为生,偶尔打猎。没有修行者,没有道士,没有和尚。
安全。
我可以在这里慢慢进食。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村东头的张屠夫。
他杀猪为生,一身的血腥气。每天晚上都要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
我从他家的院墙跳进去。
屋子里传来鼾声和女人的啜泣声。张屠夫躺在大床上,酒气熏天,印堂发黑。
愤怒和暴力是一种浓烈的精气,但太粗糙了。对我来说,就像是烈酒——劲大,但烧心。
我跳上床,凑近他的口鼻。
他正在做梦。梦里他拿着一把刀,正在追一个人。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很愤怒,愤怒得要把那人剁成肉酱。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股灼热的精气从张屠夫的口鼻中溢出,像酒蒸气,被我吸入体内。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它能果腹。
我吸了三口,停下来。
不能太多。太多会让他明天起不来床,会引人怀疑。
我跳下床,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有人。
我猛地回头。
屋子的角落里,张屠夫的妻子缩在被子后面,捂着自己被打青的脸,瞪大眼睛看着我。
她看见了什么?
一只黑猫,蹲在她丈夫的胸口,嘴巴对着他的嘴,好像在吸什么东西。
她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释然。
“你是来收他的吗?”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是阎王爷派来的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一只猫。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第二个目标,是村西头的王寡妇。
她的丈夫三年前死在矿上,她独自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
我连续观察了她三个晚上。
每到子时,她都会在丈夫的牌位前点一盏油灯,坐在那里自言自语。说儿子今天又长高了一点,说今年的收成不好,说她很想他。
思念是一种悲伤的精气,微苦,但有一种陈年的醇厚。像放了好几年的药酒。
我从屋顶的破洞钻进去,藏在房梁上。
王寡妇正对着牌位说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哭。眼泪滴在供桌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的悲伤是一种雾状的精气,从她的心口飘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薄薄的一层。
我轻轻一吸。
那层雾气被我吸进嘴里。
有一点苦。有一点涩。但比张屠夫的愤怒要好得多。
我吸了三口,又停下来。
王寡妇忽然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的牌位,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的平静。
“你回来过吗?”她轻声说,“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你了。”
她不知道,她感觉到的是我。
一个以悲伤为食的魅。
我跳下房梁,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三个目标。第四个。第五个。
我开始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村子里建立起自己的猎场。
张屠夫的愤怒。王寡妇的悲伤。老村长的焦虑。刘木匠的嫉妒。李货郎的贪念。
每一种欲望,都有不同的味道。
我学会了搭配。今夜吃张三的愤怒,明夜饮李四的贪念。不多不少,每次只取三口。让他们第二天微微有些不舒服,但不会病倒。
没有人发现。
除了张屠夫的老婆。
她不止一次看见我。
每次我出现在她家,她都会悄悄地躲到一边,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把他带走?”她有一次忍不住问我。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心里也有一种欲望。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希望。
希望有人能结束她的痛苦。
我没有动她的希望。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我觉得,留着她的希望,比吃掉它更有用。
一个永远怀着希望的女人,会不断地产生新的精气。
就像一口永远不会枯竭的井。
但这一切,都只是勉强维持。
我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些平民百姓粗粝的情绪,而是修行者的精纯灵气,是灵兽的深厚底蕴,是一个足够强大的宿主——
一个能让我真正活下去的人。
那个人,我很快就要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