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五年,春末。
翠萝回来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带着消息回到了柚溪宫。
“娘娘,查到了。今日在崇文书坊后院学堂教课的姑娘,姓陈,名芷。陈家在长安城西市开了一家小书肆,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去年经崇文书坊考核,入了学堂做教习,教的是《论语》和《诗经》。今年十七岁。”
严溪柚放下手里的书。“十七岁?”
“是。据说……模样出挑,性子沉静,教课极有耐心。学堂的学生们都很喜欢她。”
严溪柚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十七岁的姑娘,在学堂教书,知书达理,性子沉静。儿子十五岁,去了一趟书坊,耳朵红了。她倒不是反对,只是觉得有些突然。她的大儿子,那个从小跟在她身边、奶声奶气叫她母后的大儿子,已经到了会为姑娘耳朵红的年纪了。
“她在学堂教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崇文书坊去年扩招教习,她是第一批招进来的。韩大人说,她教得极好,学生们都服她。”
“韩说也知道她?”
“韩大人每月巡查学堂,见过她几次,对她印象不错。”
严溪柚沉吟片刻。“明日让她来一趟柚溪宫。就说……本宫想见见崇文书坊的教习们,了解学堂的情况。不必单独传她,免得引人侧目,和所有教习一起。”
翠萝应声退下。
严溪柚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杏花,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十五岁,她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穿着黑衣跪在宣室殿前。那时候的她,大概就像这个叫陈芷的姑娘一样,不知道命运会把自己推向哪里。命运的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她的儿子,在书坊里遇到了一个教书的姑娘。而那个姑娘,是她创办的书坊培养出来的人。
她弯了弯嘴角。
晚膳后,刘据来柚溪宫请安。他如今十五岁,身量已经长开,眉目间有刘彻的凌厉,也有严溪柚的温和。他走进来的时候,严溪柚正靠在榻上翻那本《战国策》校注本,头都没抬。
“据儿来了,坐。”
刘据在旁边坐下,规规矩矩的,双手放在膝上。严溪柚看了他一眼:“你今日去书坊了?”
“是。儿臣去学堂看了看。”
“看什么?”
“看……看学堂的教习们教书。”刘据的声音顿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母后,陈先生教得很好。”
严溪柚翻过一页书,不动声色。“陈先生?哪个陈先生?”
“陈芷陈先生。她在学堂教《诗经》和《论语》,今日她讲《关雎》,讲得……讲得极好。”刘据的声音越说越小,耳朵尖越来越红。
严溪柚忍着笑,放下书,看着他。“《关雎》讲的是什么?”
“讲……君子求淑女。”
“那你觉得,陈先生是淑女吗?”
刘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母后!”
“母后就是问问。”
“她……她是。”刘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待人和善,学生们都喜欢她。儿臣觉得……觉得她很好。”
严溪柚看着他通红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彻蹲在太液池边,对着她的肚子说话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明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那你明日再去学堂看看。”
刘据猛地抬头看着她。“母后准了?”
“母后什么时候不准你去学堂了?”
“那……那儿臣明日去了。”
“去吧。”
刘据站起来,行了一礼,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小声说了一句:“母后,你别告诉父皇。”
严溪柚忍着笑:“好,不告诉。”
刘据跑了。严溪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翠萝从外面走进来,看见皇后娘娘笑得趴在榻上,一脸困惑:“娘娘,您笑什么?”
“笑本宫的儿子,长大了。”
翠萝没听懂,但皇后娘娘笑得开心,她也跟着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柚溪宫的匾额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她的名字,那是他的字,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事。而他们的故事,正在下一代身上,悄然延续。
三日后,崇文书坊的教习们来柚溪宫觐见。一共十个人,年纪各不相同,有头发花白的老儒生,有年轻俊秀的学子。排在最后一个的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根木簪,模样清秀,眉眼温润。
严溪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十七岁的姑娘,站在一群人中间,不卑不亢,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认真听每一个人说话。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民女陈芷,崇文书坊教习,教《论语》和《诗经》。”
严溪柚点了点头。“你教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学生们可好带?”
“回娘娘,学生们都很用功。民女只是略尽薄力。”陈芷的声音不慌不忙,没有讨好,没有紧张,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严溪柚又问了几个学堂的日常问题,她一一回答,条理清晰,言简意赅。翠萝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了个头——这姑娘,确实不错。
觐见结束后,严溪柚单独留了陈芷说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娘娘,民女只有母亲一人。父亲早亡,母亲与民女相依为命。”
“你在学堂教书,家里可还过得去?”
“劳娘娘挂心,崇文书坊的束脩很厚,足够民女和母亲过日子了。”
严溪柚看着她,目光温和。“你教《关雎》的时候,是怎么讲的?”
陈芷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不卑不亢地回答:“民女讲的是——君子求淑女,求的不是容貌,不是家世,是德行。淑女之德,温婉而不失坚韧,贤淑而不失聪慧。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君子。”
严溪柚笑了。她没有再问。她让翠萝把陈芷送了出去。
当晚,刘彻来到柚溪宫,看见严溪柚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嘴角挂着笑。“什么事这么高兴?”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据儿有喜欢的姑娘了。”严溪柚说。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姑娘?”
“崇文书坊的教习,姓陈名芷,十七岁,在学堂教《论语》和《诗经》。”严溪柚把今日见陈芷的事说了一遍,刘彻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十七岁的时候,也像她这样。”
严溪柚愣了一下。“臣妾十七岁的时候,都快生孩子了。”
“朕说的是气质。不卑不亢,安安静静的,心里有主意,不慌不忙。”刘彻看着她,“你也是这样的。”
严溪柚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月光。“陛下,你说据儿会娶她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娶吗?”
“朕希望他娶自己喜欢的。”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就像朕一样。”
严溪柚弯了弯嘴角。刘彻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明日还去书坊吗?”
“去。怎么?”
“朕陪你去。”
“你去做什么?”
“去看看儿子喜欢的姑娘。”刘彻面不改色,“朕作为父皇,总得看一眼。”
严溪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窗外,夜色温柔。柚溪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像是这座古老宫城里永远不灭的光。而在长安城的另一边,一个叫陈芷的姑娘,正坐在灯下抄写明天的讲义。她不知道,她的命运正在被悄然改写。她只知道,她的学生里,有一个总是坐在第三排、从不缺席的少年。
那个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藏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