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五年,春。
柚溪宫的杏花开了满院。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起,落在廊下,落在井边,落在窗台上,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严溪柚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却在看院子里的人——一个少年站在杏花树下,正在跟一只蝴蝶较劲。少年约莫十五岁,身量已经长开,肩宽腰窄,眉眼像极了他的父皇,凌厉又矜贵。但他此刻的表情一点都不凌厉,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傻气,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嘴里还喊着:“别跑!让本宫看看你是什么品种的!”
严溪柚放下书,靠在窗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合不拢。翠萝端着茶走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少年,也笑了:“娘娘,二皇子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他哪天不高兴?”
“也是。二皇子从小就比大皇子活泼。”
翠萝说的是实话。刘闳确实比刘据活泼得多。太子刘据如今二十岁,稳重端方,日日跟着太傅读书,跟着刘彻学政务,已经有了储君的模样。而刘闳——十五岁的二皇子,不爱读书,爱骑马,爱射箭,爱满长安城乱跑,把书坊当自己家后院,把学堂当自己第二个书房。
严溪柚有时候会想,这孩子到底像谁。后来她想明白了——像她。像那个十五岁就敢一个人去敦煌的严溪柚,像那个穿越过来就敢跪宣室殿的严溪柚。刘闳身上,有她的影子。
“母后!”刘闳终于放弃了追蝴蝶,跑进殿来,一头汗,脸上还沾了一片杏花瓣,“母后,儿臣今日去书坊了!”
“又去书坊?你昨天才去过。”严溪柚拿帕子给他擦汗,“书坊有什么好看的?”
“有新书!韩大人说新到了一批《战国策》校注本,儿臣给母后带了一本!”刘闳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献宝似的递给她。
严溪柚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停留在扉页上的一行小字——崇文书坊刊印,元狩五年春。她弯了弯嘴角。
“你父皇知道你又跑出宫了吗?”
“父皇知道。儿臣跟父皇说了。”
“你父皇准了?”
“父皇说——‘去吧,别给你母后添乱。’”刘闳学着刘彻的语气,板着脸,压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严溪柚被他逗得笑了出来。
“行了,去洗把脸,一会儿用膳了。”
“好嘞!”刘闳应了一声,大步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凑到严溪柚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母后,儿臣今日在书坊遇到一个姑娘。”
严溪柚的手顿了一下。“姑娘?”
“嗯。她在书坊后院学堂教书。长得……挺好看的。”刘闳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儿臣就是跟母后说一下,没别的意思。”
说完他就跑了。严溪柚看着他的背影,愣了片刻,然后忍不住笑了。她放下书,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杏花。十五岁。和她穿越过来时一样的年纪。她的儿子,在十五岁的春天,遇到了一个让他耳朵红的姑娘。
“翠萝。”
“奴婢在。”
“去查一下,今日在崇文书坊后院学堂教书的姑娘是谁。”
翠萝应了,退了出去。
严溪柚坐在窗前的阳光下,手里拿着那本《战国策》校注本,翻开扉页,看着“崇文书坊刊印”六个字。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跪在宣室殿前,用额头的血和膝盖的伤换来了一个开始。那些年她做的一切——书坊、学堂、选妃制度——终于开始开花结果了。
她的儿子,在书坊里遇到了一个教书的姑娘。那个姑娘不是世家贵女,不是功臣后代,只是一个普通的、在崇文书坊后院学堂教书的女子。
严溪柚笑了。
窗外,杏花如雪。柚溪宫的匾额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她的名字,那是他的字,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事。而他们的故事,在下一代身上,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