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七年,七月流火。
长安城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严溪柚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躺在柚溪宫的凉榻上,翠萝在旁边给她打扇,她还是一身一身的汗。
“宝宝怎么还不出来?”她有气无力地问。
“太医说了,就这几日了。”翠萝安慰她,“娘娘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看看本宫的肚子,大得像要炸了。”严溪柚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腹部,叹了口气。太医说可能是双胎,她不信,觉得就是自己吃多了。现在她信了,因为肚子大得实在不正常。
刘彻从宣室殿赶过来的时候,严溪柚正趴在榻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声闷哼。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湿透了。
“疼吗?”他问。
“不疼。”严溪柚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不舒服。宝宝在里面翻跟头,翻了一整天,翻得臣妾想吐。”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她的肚子说了一句:“别翻了。”
宝宝踢了一脚,很轻,像是在抗议——父皇,我还没出来你就管我?
严溪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它不听你的。”
“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管用。它在你肚子里,它说了算。”
刘彻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决定不反驳。
产痛是从深夜开始的。
严溪柚被一阵剧烈的疼痛痛醒,她猛地抓住身边刘彻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肉里。刘彻瞬间清醒过来,借着月光看见她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溪柚?”
“陛下,宝宝要出来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刘彻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有喊,而是直接翻身下榻,赤着脚走出殿门,对守夜的翠萝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翠萝这辈子都忘不了:“传太医。皇后要生了。”
整个柚溪宫瞬间灯火通明。
翠萝跑着去传太医,宫女们烧水的烧水、准备布巾的准备布巾、端药的端药。严溪柚被扶着躺好,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都没有叫。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刘彻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他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注意,因为她的手也在发抖。
太医来得很快,张太医带着两个产婆小跑着进来,一进门就要把刘彻请出去:“陛下,产房不吉利,您不能——”
“朕就在这里。”刘彻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再劝。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硬着头皮指挥产婆开始接生。
时间过得极慢。
严溪柚疼得意识模糊,但她一直握着刘彻的手,没有松开过。刘彻的手被她握得青紫,他一声没吭,另一只手一直轻轻擦着她额头上的汗。
“溪柚,朕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嘈杂的产房里像是一道安静的月光。
严溪柚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她笑了一下。“臣妾知道。”
又一阵剧痛袭来,她猛地攥紧他的手,指甲又嵌进了他的皮肉。
“啊——”她终于没忍住,叫了出来。
刘彻的脸白了。
产程持续了整整一夜。东方既白的时候,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柚溪宫的清晨。
“生了生了!是个皇子!”产婆喜极而泣,抱着浑身是血的小婴儿,声音都在发颤。
刘彻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只一眼,然后立刻转头看向严溪柚。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是亮的。
“陛下,还有一个!”张太医的声音拔高了。
刘彻猛地转头。严溪柚的肚子还鼓着,另一个孩子还没有出来。
严溪柚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第二声响亮的啼哭紧随其后。“是个公主!龙凤胎!皇后娘娘生了龙凤胎!”
产房里跪了一地,“恭喜陛下”“恭喜娘娘”的声音此起彼伏。严溪柚躺在榻上,浑身被汗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但她笑得很灿烂。
“龙凤胎。”她哑着嗓子说,“臣妾厉害吧?”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他的嘴唇在发抖。
“厉害。”他说。
两个小婴儿被擦洗干净,用锦缎襁褓包好,放在了严溪柚的身边。儿子先出来,是哥哥,哭声响亮得像打雷。女儿后出来,是妹妹,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严溪柚侧过头看着这两个小东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丑得像两只小猴子。
“好丑。”她说,但声音里满是笑意。
刘彻也看着这两个小东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小家伙被碰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他又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女儿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她看朕了。”
“她是看父皇长得好看。”严溪柚笑着说。
刘彻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根红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太子刘据第一个跑来的,三个公主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七岁的刘据站在榻边,踮着脚尖看着襁褓里的两个小婴儿,眼睛瞪得圆圆的。
“母后,他们好小。”他小声说。
“嗯,很小。”严溪柚摸了摸他的脑袋,“据儿小时候也这么小。”
“据儿才不这么小!据儿比他们大多了!”
三个小公主挤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妹妹好小,像小猫。”
“弟弟比妹妹大一点点。”
“我可以摸摸他们吗?”
严溪柚点了点头。卫长公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脸蛋,碰完就缩回去了,脸红红的。阳石公主胆子大,碰了弟弟的脸蛋,弟弟被她碰醒了,哇哇大哭。阳石公主吓得躲到了刘据身后。最小的诸邑公主趴在榻边,把脸凑到妹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妹妹你好,我是你姐姐哦。你快点长大,我把我的布偶给你玩。”
严溪柚的眼眶红了。
王太后是坐着凤辇来的。她吃了回春丹后身体好了很多,走路都轻快了。她走进柚溪宫的时候,刘彻亲自迎了上去。
“母后。”
“哀家来看看孙子孙女。”王太后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两个小婴儿,看了很久。
“像你。”她对刘彻说,“都像你。”
严溪柚在旁边小声说:“臣妾觉得妹妹像臣妾。”
王太后看了她一眼,笑了。“像你也好。你好看。”
严溪柚被夸得脸红了。
后宫妃嫔们也陆续来道贺。王夫人带着李姬、张美人她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殿外排队等候。严溪柚让翠萝把她们都请进来,不必拘礼。
王夫人走到榻边,看着两个小婴儿,眼眶红了。“恭喜娘娘,龙凤呈祥,是大吉之兆。”
“借你吉言。”严溪柚笑着说。
李姬送了两套自己亲手做的小衣裳,一套绣着龙纹,一套绣着凤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严溪柚接过衣裳看了看,夸了一句“李姬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李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掖庭的王才人没有来。她托人送来了一双小虎头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憨态可掬。严溪柚拿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对翠萝说:“替本宫告诉王才人,鞋子很好看,本宫很喜欢。”
消息传到朝堂上,整个宣室殿沸腾了。田蚡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跟着群臣一起跪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龙凤呈祥,大汉之福。”
刘彻坐在御座上,表情平静,但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传朕旨意,大赦天下。赐长安城百姓每户米一石、布一匹。”
群臣山呼万岁。
大赦天下的消息传遍长安城的时候,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宫门外,高呼“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严溪柚躺在柚溪宫的榻上,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弯起了嘴角。
“翠萝,外面在喊什么?”
“回娘娘,百姓们在感谢陛下和娘娘。说陛下大赦天下,说娘娘生了龙凤胎,是大汉的福气。”
严溪柚摸了摸身边两个熟睡的小婴儿,轻声说了一句:“你们俩还没起名字呢,就给大汉带来了这么大的福气。长大了还得了?”
宝宝们当然不会回答。
严溪柚一个人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弯着嘴角。她穿越过来快一年了,经历了那么多事——跪宣室殿、主持葬礼、整顿后宫、去青楼唱歌、开崇文书坊、与田蚡斗智斗勇、生下龙凤胎。她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不后悔。因为她遇到了他。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宝宝们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长安城万家灯火的喧闹声。
她说:“刘彻,谢谢你。”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知道他在。他一直在。他每天都会来看她,每天都会对着她的肚子说话,每天都会握着她的手说“朕在这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就不是。
夜深了。刘彻批完奏章,来到柚溪宫。殿内灯火昏暗,严溪柚已经睡着了,两个小婴儿躺在她身边,也睡着了。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这三个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伸出手,轻轻拂过严溪柚额前的碎发,她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别闹”,没有醒。
刘彻在榻边坐下来,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柚溪宫的匾额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她的名字,那是他的字,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事。
而今天,这个故事多了两个新的人物。
两个小婴儿。
一个叫刘闳,一个叫刘婉。
名字是刘彻早就想好的,一直没有告诉她。她以为他没想好,其实他早就想好了。
闳者,宏大也。婉者,柔美也。
宏大如江山,柔美如月色。那是他对他们的期望,也是他对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