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偷跑
崇文书坊第二家店开业那天,严溪柚决定偷偷去看看。
她没告诉刘彻,也没告诉翠萝。趁翠萝去尚食局取安胎药的工夫,她换了一身素雅的男装,把头发束起来,戴了一顶帷帽,从椒房殿的后门溜了出去。怀孕快三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但穿上宽松的男装根本看不出来。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依然利索。
长安城的春天真好。杏花开了,桃花也开了,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严溪柚走在街上,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在宫里憋了这么久,终于出来放风了。
崇文书坊第二家店开在西市。地段不如东市,但人流量更大。严溪柚到的时候,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书、借书的人。她站在队伍里,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前面两个书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她能听见。
“你听说了吗?这崇文书坊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听说了听说了,皇后娘娘真是个好人。我家里穷,买不起书,以前都是借别人的抄。现在好了,崇文书坊借书便宜,一个月才几个钱。”
“不但便宜,后院还有免费的学堂呢。我弟弟就在那儿上学,先生教得好,还管一顿午饭。”
“皇后娘娘这是积德啊。”
严溪柚听着,帷帽下面的嘴角弯得老高。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带,掩饰自己的得意。
排了两刻钟,终于轮到她了。她走进书坊,一楼是卖书的铺面,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竹简和帛书,分类清晰,标价公道。二楼是读书的雅间,安静雅致,有人在里面伏案抄书。三楼是抄书工坊,几个书匠正在埋头抄写,手边的书稿堆得像小山。
严溪柚一间一间看过去,心里默默记着需要改进的地方。走到后院的时候,她听到了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是贡博士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学生们跟着念,童声清脆,像一群小黄鹂。严溪柚站在窗外,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一百五十个学生坐得整整齐齐,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脑袋还没有书桌高,但念得最大声。刘据坐在第三排,腰背挺得笔直,嘴巴一张一合,念得认真极了。
严溪柚看着看着,眼眶有些热。
二、麻烦
她正准备从后门离开的时候,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们这是抢生意!老子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年书肆,你们一来,老子的生意全被抢了!”
“这位客官,崇文书坊是做正经生意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您要是觉得我们抢了您的生意,您可以降价,可以改善服务,但不能在这儿闹事。”
“降价?老子降得起吗!你们背后有皇后撑腰,老子没有!”
严溪柚皱了皱眉,走到前面去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书坊门口,脸红脖子粗,对着管事的吼。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横眉怒目,一看就是来闹事的。
管事的姓赵,是韩说派来的,四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这位客官,您要是再闹,我就报官了。”
“报官?你报啊!老子不怕!老子倒要看看,这长安城还有没有王法!”
严溪柚站在人群里,帷帽遮住了她的脸。她看着那个闹事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心里有了数。这不是普通的书肆老板,这是有人指使的。
她转身从后门出去,在街角找到了韩说派来暗中保护她的暗卫。“去查一下那个人的底细,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暗卫应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暗卫回来了。“娘娘,查到了。那个人叫王老实,在西市开了一家书肆,生意一直不好。三天前,有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来崇文书坊闹事。”
“谁给他的?”
“丞相府的人。”
严溪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田蚡。
三、对策
严溪柚没有声张,悄悄回了宫。换好衣服,坐在榻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田蚡是当朝丞相,刘彻的舅舅,太皇太后王娡的弟弟。这个人贪财好色,仗着太皇太后的势,在朝中一手遮天。刘彻对他又用又防,用他的才能,防他的野心。她早料到田蚡会对崇文书坊下手——书坊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那些开赌坊、开面首馆、开书肆的人,背后多少都跟田蚡有瓜葛。
只是没想到他出手这么快。
“翠萝,去请陛下来,说本宫有要事商量。”
“是。”
刘彻来得很快。他走进椒房殿的时候,严溪柚正坐在案几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和黑叉。
“怎么了?”
“陛下,臣妾今天去崇文书坊了。”严溪柚没有隐瞒,“有人来闹事,臣妾让暗卫查了一下,是丞相府的人指使的。”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田蚡。”
“嗯。”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地图上那些标记。沉默了片刻,他说:“你想怎么做?”
严溪柚抬起头看着他。“臣妾想先不动他。”
“为什么?”
“因为臣妾现在怀着孩子,不想节外生枝。而且田蚡是太皇太后的弟弟,动他等于打太皇太后的脸。陛下现在还需要太皇太后的支持,不能因为这个跟太皇太后翻脸。”
刘彻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复杂。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想问题比他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周全。
“但是,”严溪柚话锋一转,“臣妾不能让他觉得臣妾好欺负。”
“你打算怎么做?”
“臣妾想给田蚡写一封信。”
“信?”
“嗯。”严溪柚从案几下抽出一张帛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刘彻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表情从严肃变成狡黠,从狡黠变成得意。
写完后,她把帛纸转过来给他看。
刘彻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丞相大人,书坊的生意还好吗?皇后卫氏。”
刘彻沉默了片刻。“就这?”
“就这。”
“他能看懂?”
“他当然能看懂。”严溪柚把帛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臣妾不是在问他生意好不好,臣妾是在告诉他——臣妾知道是他干的。但臣妾不追究,是给他面子。他要是识相,就该收手。”
刘彻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跟谁学的?”
“跟陛下学的。”
“朕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陛下没教过臣妾,但臣妾天天看陛下批奏章,看多了就会了。”
刘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四、回信
信送出去三天后,田蚡的回信来了。
信封上写着“皇后娘娘亲启”五个字,字迹端正,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的。严溪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帛纸,上面只有一句话——“皇后娘娘的书坊,生意兴隆,臣替陛下高兴。”
严溪柚看了两遍,笑了。
“翠萝,去告诉韩说,第二家书坊的分店可以继续开了。第三家也按原计划筹备。”
翠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皇后娘娘笑得这么开心,一定是好事。
“是,娘娘。”
田蚡没有再找崇文书坊的麻烦。他的那些手下也不再出现在西市。严溪柚知道,田蚡不是怕她,是怕她背后的刘彻。但没关系,怕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收手了。
这就够了。
五、陛下的礼物
晚上,刘彻回到椒房殿,手里拿着一个檀木盒子。
“这是什么?”严溪柚好奇地看着那个盒子。
“打开看看。”
严溪柚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只小兔子,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和之前那支白玉兔簪很像,但这支的玉质更好,兔子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臣妾已经有了一支玉兔簪。”严溪柚说。
“那支旧了。”
“那支是陛下第一次给臣妾买的礼物,不旧。”
刘彻从盒子里取出那支新簪子,走到她身后,将她发髻上那支旧玉兔簪取下来,将新簪子插上去。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戴新的。旧的收起来,留着当纪念。”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朕每年送你一支。”
严溪柚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新簪子,兔子的红宝石眼睛硌着她的指尖,温热的。
“每年?”
“每年。”
“送到什么时候?”
“送到你戴不动为止。”
严溪柚的眼眶红了。她从铜镜里看着站在她身后的刘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柔光是真真切切的。
“刘彻。”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刘彻弯下腰,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因为朕欠你的。十五年。朕在梦里看了你十五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一个人。朕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你来了,朕要把那十五年的,都补给你。”
严溪柚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铜镜上,模糊了她的倒影。
她转过身,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刘彻。”
“嗯。”
“你什么都不欠我。你来了,就够了。”
六、天幕
天幕亮了。这一次,观众席上的人已经不再惊讶——他们习惯了,甚至期待。
唐·贞观年间 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给严溪柚戴玉簪的画面,沉默了很久。长孙皇后看着他的侧脸。“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朕有没有对观音婢这么好。”
长孙皇后笑了。“陛下很好。”
“不够好。”
“那就以后更好。”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好。”
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王默看着天幕上刘彻说“朕要把那十五年的都补给你”的画面,趴在桌子上哭了。建鹏递给她一张帕子。“你哭什么?”
“你不觉得好浪漫吗!”
“不觉得。”
“你这个人没有心!”
建鹏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
清·乾隆年间 漱芳斋
小燕子把脸埋在永琪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要把十五年的都补给她……他说他欠她的……他怎么这么会说……”
永琪抱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紫薇和尔康对视一眼,笑了。
汉·美人心计时空 长乐宫
窦漪房看着天幕上刘彻从身后抱住严溪柚的画面,手中的佛珠停了。刘恒看着她。“太后。”
“哀家没事。”窦漪房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是觉得,彻儿这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他愿意对她好的人。哀家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刘恒握住她的手。
七、夜
夜深了。
严溪柚躺在刘彻身边,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孩子在里面轻轻地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陛下。”
“嗯。”
“宝宝又在动了。”
刘彻的手覆上来,贴在她的手背上。他们一起感受着那轻轻的、温暖的震动。
“陛下,你说宝宝以后会像谁?”
“像你。”
“像你也好。你聪明。”
“你也聪明。”
“我没你聪明。”
“你有。”
严溪柚笑了,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十五岁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刘彻。”
“嗯。”
“你以后不要每年送我玉簪了。”
“为什么?”
“因为戴不了那么多。一年一支,等我六十岁的时候,就有四十五支了。四十五支玉簪,我只有一脑袋,插不下。”
刘彻想了想。“那就换别的。”
“换什么?”
“你想要什么?”
严溪柚认真想了一会儿。“书。每年送我一本书。你读过的好书,送给我,我也读。读完我们讨论。”
刘彻看着她。“就这个?”
“就这个。玉簪是戴在头上的,书是装在心里的。戴在头上的会旧,装在心里的不会。”
刘彻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溪柚。”
“嗯。”
“朕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
严溪柚把脸埋在他胸口,弯起了嘴角。
“也许不是上辈子。”她说,“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们都记不得了。”
窗外,月光如水。
长安城的重重宫阙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
而在椒房殿内,两个人相拥而眠,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他们的孩子。
那是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