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胎动
元朔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才二月初,长安城的柳树就抽了新芽,御花园的杏花开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严溪柚站在廊下看花,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药,苦得她直皱眉。
“娘娘,药凉了。”翠萝在旁边催。
“本宫知道。”严溪柚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飞快地抓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了。”
翠萝忍着笑接过空碗。皇后娘娘什么都好,就是怕苦。每次喝药都像打仗一样,需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
“娘娘,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
“好。”严溪柚扶着腰站起来。怀孕两个多月,肚子还不明显,但她总觉得腰酸,太医说是正常现象,让她多走动。
主仆二人在御花园里慢慢走着。杏花开得正好,有几瓣落在严溪柚的发髻上,翠萝想帮她拂去,她不让:“留着,好看。”
翠萝笑着收回了手。
走到太液池边的时候,严溪柚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手放在小腹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娘?怎么了?”
“动了。”严溪柚的声音有些发飘,“宝宝动了。”
翠萝愣了一下,然后喜上眉梢:“真的?!娘娘感觉怎么样?”
严溪柚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放在上面,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她又感觉到了——轻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又像小鱼吐了个泡泡。那是她的孩子在动。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翠萝,去宣室殿告诉陛下。”
“奴婢这就去!”
翠萝提着裙子跑了,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不好意思地说:“娘娘,奴婢太高兴了,忘了您一个人在这儿……”
“本宫又不是小孩子,你快去。”
翠萝笑着跑了。
严溪柚一个人站在太液池边,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动,那是活生生的生命,是她和刘彻的骨肉。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十五岁的她,最大的烦恼是考试考不好、喜欢的男生不理她。而现在,她怀着孩子,站在两千年前的长安城里,等着她的丈夫——那个名垂青史的汉武帝——来感受他们的孩子第一次胎动。
命运,真是不可思议。
二、宣室殿的陛下
刘彻到太液池的时候,严溪柚正蹲在池边看鱼。她蹲不下去——肚子虽然不大,但蹲着不太舒服——所以她是半跪着的,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指着水里的锦鲤,嘴里念念有词。
“那条红色的最大,那条花的最好看,那条黑的怎么不动?是不是死了?”
“溪柚。”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严溪柚回过头,看见刘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的内侍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严溪柚注意到,他今天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陛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宣室殿到太液池要一刻钟呢,翠萝才走没多久……”
“朕跑过来的。”刘彻在她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孩子动了?”
严溪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动了。”
刘彻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大,很暖,隔着衣料贴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它不动了。”刘彻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严溪柚看着他板着的脸,忍着笑说:“宝宝可能害羞了。陛下跟他说说话,他就动了。”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你是他父皇,他认得你的声音。”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凑近严溪柚的小腹,声音低沉而温柔:“朕是你的父皇。朕在等你。”
严溪柚的眼眶红了。
片刻之后,刘彻的手掌下传来轻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震动。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看着严溪柚。他的眼眶是红的。
“它动了。”
“嗯。”
“它听得懂朕说话。”
“嗯。因为你是他父皇。”
刘彻低下头,又对着严溪柚的小腹说了一句:“再动一下。”
宝宝果然又动了一下。
刘彻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严溪柚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帝王的笑,不是胜利者的笑,是一个父亲的笑。纯粹、温柔、带着一点点不知所措的笨拙。
严溪柚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陛下,你笑了。”
刘彻收了收嘴角,但没收住。
严溪柚也笑了。
三、书坊分店
崇文书坊开业一个月,营收突破了预期的一倍。韩说每天眉开眼笑,走路都带风。严溪柚趁热打铁,决定开第二家分店。
“第二家店选在西市。”她指着地图对韩说,“西市是平民区,人流量大,购买力不如东市,但胜在人多。薄利多销,一样能赚钱。”
韩说连连点头:“娘娘说得对。”
“第三家店选在太学旁边。”严溪柚的手指移到地图的另一边,“太学的学生是书坊的核心客户,他们买书、借书、抄书的需求最大。在太学旁边开一家,专门做太学生的生意。”
“娘娘想得周全。”
“第四家店……”严溪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忽然停住了,“这个地方,以前是什么?”
韩说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娘娘,那是长安城最大的赌坊,叫‘聚宝楼’。老板是个狠角色,背后有靠山,不太好动。”
严溪柚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靠山?”
韩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据说是……丞相田蚡的人。”
严溪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田蚡,当朝丞相,刘彻的舅舅,太皇太后王娡的弟弟。这个人权势滔天,在朝中一手遮天,连刘彻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田蚡。”严溪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地图卷起来,“聚宝楼先不动,把其他几个地方先改了。”
韩说松了口气:“娘娘英明。”
严溪柚没有解释。她不是怕田蚡,是时候未到。她现在怀着孩子,不想节外生枝。等孩子生下来,等她腾出手来,她会让田蚡知道——皇后的面子,比丞相的大。
四、学堂趣事
崇文书坊后院的学堂开学一个月了。
一百五十个学生,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六岁。教书的先生是从太学请来的贡博士,六十多岁,花白胡子,讲起课来摇头晃脑,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
刘据每天下午来学堂上一个时辰的课。他没有暴露身份,穿着普通孩童的衣裳,混在人群里,跟其他孩子一起读书、写字、背书。先生提问的时候他也举手,答对了会开心,答错了会脸红。没有人知道他是太子。
严溪柚有时候会偷偷来看。她站在学堂后窗外,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刘据坐在第三排,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字。他旁边的男孩比他大两岁,但字写得没他好,偷偷瞄他的作业本,被他用手挡住了。
那男孩不甘心,又瞄。刘据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方便他看。严溪柚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刘彻小时候的故事——据说他当太子的时候,也是一个愿意分享的人。
有其父必有其子。
五、陛下的妥协
晚上,刘彻批完奏章回到椒房殿,发现严溪柚不在。翠萝说娘娘在书房,刘彻走过去一看,严溪柚正趴在案几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崇文书坊的账本,旁边还有一碗喝了一半的安胎药,已经凉透了。
刘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轻轻将账本合上,将凉了的药碗端走。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起。严溪柚醒了,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
“陛下。”
“嗯。”
“臣妾还没看完账本。”
“明天看。”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那就后天看。”
严溪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越来越会耍赖了。”
刘彻没有反驳。
他将她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来。严溪柚自动滚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陛下。”
“嗯。”
“臣妾今天去看据儿上课了。”
“怎么样?”
“他旁边的同学偷看他的作业,他假装没发现,还把作业本往那边挪了挪。”
刘彻沉默了片刻。“像朕。”
“像你小时候?”
“像朕现在。”
严溪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你现在也会给别人抄作业?”
“朕给朝臣抄过奏章。”
“为什么?”
“因为他们写的太差了,朕看不下去。”
严溪柚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浑身发抖。刘彻的手按在她的腰上,怕她笑岔气。“别笑了,孩子会动。”
“孩子动了?”
“嗯。”
严溪柚立刻不笑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轻轻的、蝴蝶扇翅膀一样的震动。她抬起头看着刘彻,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你说这孩子长大以后,像谁?”
“像你。”
“像你也不错。你聪明。”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你也很聪明”,而是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像谁都行,只要是你的孩子。”
严溪柚把脸埋回他胸口。
这个人,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想哭的话。
六、天幕
天幕亮了。
唐·贞观年间 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蹲在太液池边、对着严溪柚的小腹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