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雪
腊月初三,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严溪柚是被冻醒的。她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又往身边那个暖烘烘的热源靠了靠,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刘彻身上。刘彻被她缠醒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十五岁的小脸埋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枕头,睡得正香。
他没有动,也没有叫她。只是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翠萝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陛下醒着,皇后娘娘睡着,陛下的一只手揽着皇后娘娘的腰,另一只手按着被角。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画。
翠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在门口等了两刻钟。
严溪柚醒来的时候,发现刘彻正看着她。
“陛下今日不用早朝?”
“今日休沐。”
严溪柚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腊月是祭祀之月,朝会减少,皇帝可以多睡一会儿。她“哦”了一声,把脸又埋回了被子里。
“再睡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的。
“已经辰时了。”
“辰时怎么了?辰时不能睡觉吗?”
刘彻看着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理直气壮,像一只护食的猫。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那再睡一会儿。”
严溪柚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两刻钟,她彻底清醒了,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刘彻靠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已经看了很久。
“陛下怎么不叫臣妾?”
“你说再睡一会儿。”
“臣妾说再睡一会儿你就让臣妾再睡一会儿?”
“不然呢?”
严溪柚看着他一脸无辜的表情,觉得自己被噎住了。她气鼓鼓地跳下榻,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跑到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头发乱飞,脸颊上有被褥压出的红印,嘴角还有口水干了的痕迹。
完美。
她叹了口气,开始梳洗。
二、堆雪人
早膳后,严溪柚发现御花园里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厚了。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眼睛亮晶晶的。翠萝跟在身后,看见皇后娘娘的表情,心里警铃大作——“娘娘,您是不是又想做什么?”
“翠萝,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翠萝愣了一下:“堆、堆过……”
“那你去把太子和公主们都叫来,本宫教你们堆雪人。”
翠萝张了张嘴,想说“娘娘您是皇后,不能蹲在雪地里堆雪人”,但看到严溪柚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她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叫人了。
刘据带着三个妹妹到御花园的时候,严溪柚已经滚了两个大雪球了。她蹲在雪地里,手冻得通红,脸上沾了雪沫子,笑得像个孩子。
“母后!”刘据跑过来,“你在做什么?”
“堆雪人。”严溪柚指了指那两个雪球,“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摞在一起就是雪人的身体和头。然后找两颗石子当眼睛,找一根树枝当鼻子,再找两根树枝当手。”
刘据听得眼睛发亮,立刻蹲下来帮忙。三个小公主也跟着蹲下来,有的滚雪球,有的找石子,有的把树枝插得到处都是。
翠萝站在一旁,看着皇后娘娘和四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的画面,眼眶有些红。她跟了皇后娘娘十一年——不,跟了卫子夫十一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以前的卫子夫温婉端庄,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现在的皇后娘娘,是鲜活的,是热的,是会蹲在雪地里陪孩子们堆雪人的。
“翠萝,你别站着看啊,过来帮忙!”严溪柚朝她招手。
翠萝擦了擦眼睛,笑着跑了过去。
刘彻批完奏章来御花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的皇后蹲在雪地里,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雪,脸上沾着泥巴,正在给他的太子擦鼻涕。
“母后,据儿的雪人比母后的高!”
“那是因为你的雪球下面垫了石头!作弊不算!”
“父皇!”刘据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刘彻,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父皇你看,母后教我们堆雪人!这是据儿堆的,这是卫长堆的,这是阳石堆的,这是诸邑堆的!最小那个是诸邑堆的,像一只小老鼠!”
刘彻看了一眼那四个雪人——最大的歪歪扭扭,第二个脑袋是方的,第三个只有拳头大,第四个确实像一只小老鼠。他沉默了片刻。
“好看。”他说。
刘据高兴得跳了起来。
严溪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刘彻面前。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头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陛下要不要也堆一个?”
“朕不堆。”
“堆一个嘛。”
“不堆。”
“堆一个。”
刘彻看着她的表情,那种“你不堆我就不走”的表情,和她十五岁时一模一样。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他沉默了片刻,蹲下身,从地上捧起一把雪,开始滚雪球。
严溪柚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刘彻堆的雪人最小,只有拳头大,但做得最精致——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两颗绿豆当眼睛,一颗红枣当鼻子,两根小树枝当手。严溪柚蹲下来看了半天,转头对翠萝说:“去拿个盖子来。”
“什么盖子?”
“随便什么盖子,透明的。”
翠萝一脸困惑地去找了。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个琉璃盏回来——那是用来放水果的,半透明,像玻璃一样。严溪柚把琉璃盏罩在刘彻堆的雪人上面,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这样它就化不了了。”
刘彻看着那个被罩在琉璃盏下的雪人,又看了看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一脸满足的严溪柚,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幼稚。”他说。
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拉进了怀里。
三、腊八
腊月初八,腊八节。
严溪柚天没亮就起来了,亲自去了御膳房,盯着熬腊八粥。御厨们诚惶诚恐,在旁边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
“红枣去核,莲子泡软,桂圆剥壳,薏米提前煮过。”严溪柚一条条吩咐下去,“不要放太多糖,太后牙不好。据儿的那碗多放两颗枣,他喜欢吃甜的。”
御厨们忙活了一个时辰,终于熬出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严溪柚亲自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然后舀了一碗,放进食盒里,提着去了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奏章。看到严溪柚提着食盒走进来,他放下笔。
“今日腊八。”严溪柚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端出那碗腊八粥,“臣妾熬的,陛下尝尝。”
刘彻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腊八粥。
“好喝。”他说。
严溪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臣妾以后每年腊八都给陛下熬。”
“每年?”
“每年。”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窗外,雪还在下。
宣室殿内,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碗腊八粥。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个人之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
“刘彻。”严溪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梦见过臣妾十五年。那臣妾小时候,是不是很烦人?”
刘彻想了想。“有一次,你五岁,在花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一个时辰。”
严溪柚的脸红了。
“还有一次,你七岁,偷吃厨房的糖葫芦,被严夫人抓住了,罚你抄《女诫》三遍。你把《女诫》改成了《糖葫芦颂》,严夫人气得打了你三下手心。”
严溪柚的脸更红了。
“还有一次,你十岁,考试考了第一名,回家在路上一边跑一边喊‘我考了第一’,被石头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够了够了!”严溪柚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再说了!”
刘彻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握在手心里。
“不说了。”他说,“但你小时候,确实很烦人。”
严溪柚气得锤了他一下,但锤得很轻。锤完之后,她的手就没有收回去,而是被他握着,放在了他的膝上。
窗外,雪落无声。
宣室殿内,一碗腊八粥渐渐凉了,但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
四、天幕
天幕亮了。这一次,观众席上的人已经习惯了——只要椒房殿有动静,天幕就会亮。
唐·贞观年间 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严溪柚蹲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像个孩子。”长孙皇后轻声说,“她自己就是孩子。十五岁,在现代还是个中学生。”
“但她把后宫管得很好。”
“因为她不只是孩子。她是一个有智慧的孩子。”
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王默看着天幕上刘彻蹲下身堆雪人的画面,捂住了嘴。“皇帝堆雪人了!他蹲下去了!他真的蹲下去了!”
“他变了。”陈思思说,“他以前不会做这种事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舒言面不改色。
清·乾隆年间 漱芳斋
小燕子看着天幕上严溪柚和刘彻并排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碗腊八粥的画面,把脸埋进了永琪怀里。“他们好甜啊。”她的声音闷闷的,“甜得我想哭。”
永琪抱着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着的。
汉·美人心计时空 长乐宫
窦漪房看着天幕上刘彻说严溪柚小时候“很烦人”的画面,手中的佛珠不动了。
“彻儿这孩子,”她说,“连人家五岁摔跤的事都知道。”
刘恒看着她:“太后在想什么?”
窦漪房沉默了片刻。“哀家在想,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缘分这回事。有些人,注定要在一起的,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隔着多远,都会走到一起。”
刘恒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五、夜
夜深了。
严溪柚躺在刘彻身边,手里拿着那只琉璃盏——里面罩着刘彻堆的那个小雪人。雪人还没有化,绿豆眼睛黑亮亮的,红枣鼻子红彤彤的,两根小树枝手歪歪扭扭地伸着。
“陛下。”
“嗯。”
“这个小雪人,臣妾要留着。”
“会化的。”
“不会。”严溪柚把琉璃盏举起来,对着月光看,“臣妾用灵泉水浇过了,它永远不会化。”
刘彻转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她看着那个小雪人的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一个雪人而已。”他说。
“不一样。”严溪柚放下琉璃盏,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是陛下第一次陪臣妾堆雪人。”
“以后还会堆。”
“那也要留着。第一次很重要。”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手将她连人带琉璃盏一起揽进怀里。
“睡吧。”
严溪柚靠在他胸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琉璃盏,把它放在枕头旁边,正对着自己。
“刘彻。”
“嗯。”
“明年腊八,臣妾还给你熬粥。”
“好。”
“后年也熬。”
“好。”
“大后年也熬。”
“好。”
“每年都熬。熬到我们都老了,熬到走不动了,熬到牙齿掉光了,喝不了粥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那朕就喝你熬的粥,喝到喝不动为止。”
严溪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长安城的重重宫阙在雪中安静地矗立着,像千百年来一样,沉默地见证着这里发生的每一个故事。
严溪柚闭上眼睛。
今天的腊八粥,她熬了一个时辰,手被烫了一下,起了个泡,有点疼。
但她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