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雪
冬至前夜,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严溪柚是被冻醒的。她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只虾米一样蜷起来,但还是冷。身边的刘彻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严溪柚犹豫了两秒,然后像一只寻找热源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把脚塞进他的腿间。
刘彻醒了。
不是因为被吵醒,而是因为她把一双冰凉的脚塞进了他的小腿之间。那凉意像两根冰棍,激得他浑身一僵。
“你的脚怎么这么凉?”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臣妾冷。”严溪柚理直气壮。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被子重新掖好,把她那双冰凉的脚夹在自己小腿肚中间。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
严溪柚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温暖,舒服得叹了口气。
“陛下。”
“嗯。”
“你身上好暖和。”
“因为你冷。”
“臣妾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冬天有暖气和电热毯,一点都不冷。”严溪柚说着说着开始怀念,“还有那种插电的热水袋,充五分钟电就能暖一晚上。”
刘彻听不懂“暖气”“电热毯”“热水袋”是什么,但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怀念。
“现在冷吗?”他问。
“不冷了。”
“那就睡觉。”
严溪柚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陛下。”
“嗯。”
“明天冬至,臣妾想吃饺子。”
“朕让御膳房给你包。”
“臣妾想吃韭菜鸡蛋馅的。”
“好。”
“还想吃猪肉白菜馅的。”
“好。”
“还想吃羊肉胡萝卜馅的。”
“好。”
严溪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陛下,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刘彻低头看着她。“因为明天是冬至。”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冬至大如年。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严溪柚的眼眶又红了。她觉得自从穿越以来,她的泪腺就彻底报废了。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很酷的,看言情剧从来不哭,分手了也不哭,被导师骂了也不哭。但刘彻说一句话,她就想哭。
“刘彻。”
“嗯。”
“你别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让我想哭。”
刘彻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她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睡吧。”他说。
严溪柚闭上眼睛,把脸埋回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慢慢沉入了梦乡。
窗外,雪越下越大。长安城的重重宫阙在漫天飞雪中安静地矗立着,像千百年来一样。
二、包饺子
第二日一早,严溪柚就拉着翠萝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厨子们看见皇后娘娘亲自来包饺子,吓得差点跪下。严溪柚摆摆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自己系上围裙——用布条临时绑的——开始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
她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认真。翠萝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皇后娘娘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擀皮的时候把皮擀成了长方形,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有的像不明生物。
“娘娘,要不还是让御厨来包吧……”翠萝小心翼翼地说。
“不要。”严溪柚头都没抬,“本宫包的饺子,陛下吃了会说好吃。”
翠萝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觉得陛下大概会出于礼貌说一句“好吃”。
严溪柚包了整整一个时辰,包出了三大盘饺子。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羊肉胡萝卜的——每样都包了。她把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娘娘,这些饺子……怎么长得都不一样?”翠萝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这叫艺术。”严溪柚面不改色。
翠萝决定不再问了。
三、冬至家宴
冬至家宴设在宣室殿。
刘彻坐在主位,严溪柚坐在他右侧,太子刘据坐在左侧。三个小公主坐在下面,排排坐,每个人都穿得厚厚实实的,像三只彩色的小团子。太后没有来,严溪柚早上已经亲自去长乐宫送了一盘饺子,太后吃了一口,说好吃。
刘彻看着桌上那盘形状各异的饺子,沉默了片刻。
“这是谁包的?”
“臣妾包的。”严溪柚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刘彻夹起一个长得像小笼包的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翠萝在旁边瞪大了眼睛——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居然是真的,不是出于礼貌。
刘据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母后包的饺子好吃!”
三个小公主也争先恐后地夹,一边吃一边含混地说:“好吃好吃!”
严溪柚看着一家人吃她包的饺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在现代的时候,从来没有包过饺子。她妈妈倒是每年冬至都会包,她嫌麻烦,总是说“买现成的就行了”。现在她包了,但妈妈吃不到。
“怎么了?”刘彻注意到她眼眶红红的。
“没什么。”严溪柚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太好吃了,感动哭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他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严溪柚的手很小,很凉,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刘据说话,表情很平静,但手上的力道很紧。
严溪柚弯了弯嘴角,反握回去。
四、太子的小心思
饭后,刘据拉着严溪柚去了旁边的偏殿,说有悄悄话要跟她说。
“母后。”刘据的表情很严肃,像个小大人。
“怎么了?”
“母后,你最近和父皇的关系变好了。”刘据说,“据儿很高兴。”
严溪柚蹲下身,与他平视。“据儿不喜欢父皇和母后关系好吗?”
“喜欢。”刘据用力点头,“但据儿有一件事想求母后。”
“什么事?”
刘据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小木马,雕工粗糙,但看得出很用心。木头被打磨得很光滑,马的眼睛是用墨点上去的,马尾巴是用一缕马鬃粘上去的。
“这是据儿自己雕的。”刘据把小木马递给她,“据儿想请母后帮据儿送给父皇。就说……就说这是据儿送给父皇的冬至礼物。”
严溪柚接过那只小木马,看着刘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七岁的刘据,在历史上,他和刘彻的关系从亲密走向疏远,最后走向对立。巫蛊之祸的时候,父子俩被小人挑拨,兵戎相见,至死都没有再见一面。
但此刻,七岁的刘据,亲手雕了一只小木马,想送给父皇做冬至礼物。他不敢自己送,因为他怕父皇不喜欢。他知道母后和父皇关系好了,所以他想让母后帮他送。
严溪柚的眼眶红了。她伸手将刘据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据儿。”
“嗯。”
“你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吗?”
“真的。”严溪柚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要自己送。”
刘据犹豫了:“可是据儿怕……”
“怕什么?”
“怕父皇觉得据儿雕得不好看。”
严溪柚握住他的小手,那只小手比她的还小,但已经有了薄薄的茧——那是雕木头磨出来的。
“据儿,你听母后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你父皇什么礼物都收过——玉器、金器、宝石、骏马、宝剑。但他从来没有收过自己儿子亲手雕的小木马。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你父皇不是不喜欢你送的礼物,他是不知道你喜欢他。你把这匹马送给他,他就知道了。”
刘据的眼睛红了。
严溪柚替他把小木马重新放回袖子里,推着他的背往正殿走。
“去吧。母后在这里等你。”
刘据深吸一口气,握着小木马,一步一步走向宣室殿的正殿。
五、父子
刘彻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看见刘据一个人走进来,身后没有严溪柚。他放下茶盏。
“据儿?你母后呢?”
“母后……母后说让据儿自己来。”刘据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勇敢。他走到刘彻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小木马,举过头顶。
“父皇,冬至快乐。这是据儿送给父皇的礼物。”
刘彻看着那只小木马——粗糙的雕工,歪歪扭扭的马腿,用墨点的马眼睛,还有一缕不知道从哪匹马尾巴上揪下来的马鬃。他看了很久,久到刘据的手开始发抖了。
然后刘彻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小木马。
“这是你自己雕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刘据低着头,不敢看他,“雕得不好,父皇不喜欢的话,据儿下次雕一个更好的——”
“据儿。”
刘据抬起头。
刘彻的眼眶红红的。他伸手将刘据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七岁的孩子在他怀里像一只小兽,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搂住了父皇的脖子。
“父皇喜欢。”刘彻的声音从刘据的发顶传出来,闷闷的,“父皇很喜欢。”
刘据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脸埋在刘彻的颈窝里,含混地说:“父皇,据儿以后每年都给你雕。雕更好的,雕更漂亮的,雕父皇喜欢的。”
刘彻抱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
严溪柚站在偏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翠萝在旁边递帕子,她没接。
“翠萝。”
“奴婢在。”
“去告诉御膳房,今晚加一道菜。”
“什么菜?”
“红烧肉。据儿最爱吃的。”
翠萝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严溪柚继续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宣室殿正殿里抱在一起的父子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历史会改写的。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使命,而是为了这只小木马。为了这只雕工粗糙、歪歪扭扭、用墨点眼睛的小木马,历史值得被改写。
六、天幕
天幕亮了。
唐·贞观年间 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据举着小木马送给刘彻的画面,沉默了很久。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眼眶也红了。
“这孩子……”长孙皇后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他们的太子。”
魏征难得没有说话。他捋着胡须,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刘据的画面,眼角有一滴泪,但他飞快地擦掉了。房玄龄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王默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陈思思在给她递纸巾,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建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又把眼镜摘下来——因为戴上就看不清了,全是雾。
水王子站在湖边,碧色的眼睛看着天幕,没有说话。冰公主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颜爵的折扇停了,他看着天幕上那对父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父子。”辛灵仙子的声音从浮云楼传来,“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时代,父子就是父子。”
清·乾隆年间 漱芳斋
小燕子已经哭倒在紫薇怀里。紫薇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尔康的眼眶红了,永琪的眼眶也红了。班杰明摘下眼镜擦了又擦,金锁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个太子……”小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才七岁……他雕了一只小木马……他怕他父皇不喜欢……他好可怜……”
紫薇拍着她的背,声音发着抖:“他不是可怜,他是勇敢。他才七岁,就敢把自己亲手做的礼物送给父皇。这份勇气,多少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
永琪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刘据的画面,沉默了很久。“小燕子。”
“嗯……”小燕子吸着鼻子。
“我以后有了孩子,他给我雕木马,我也哭。”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汉·美人心计时空 长乐宫
窦漪房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刘据的画面,手中的佛珠不动了。
刘恒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刘启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彻儿这孩子,”窦漪房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小时候也送过刘启礼物。”
刘恒看了她一眼:“臣妾记得。是一只泥老虎。”
“你留着了吗?”
刘恒沉默了片刻。“留着。”
窦漪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将佛珠重新拨动起来,声音平静如常:“卫子夫这丫头,把据儿教得好。不是教他读书识字,是教他怎么爱人。”
刘恒点了点头。
七、雪夜
夜深了。雪还在下。
严溪柚躺在刘彻身边,手里拿着那只小木马——刘彻把它放在枕边,说要天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将小木马放回原处,翻了个身,面朝刘彻。
“陛下。”
“嗯。”
“据儿今天很开心。”
刘彻没有说话。
“臣妾也很开心。”
刘彻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朕也是。”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
严溪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但宣室殿的灯还亮着。
“陛下。”
“嗯。”
“以后每年冬至,臣妾都给陛下包饺子,据儿给陛下雕小木马。”
“好。”
“每年都说好。”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眉骨。“每年都说好。”他重复了一遍。
严溪柚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窗外,风雪交加。但宣室殿里,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