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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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馆里，人差不多走光了。

最后几个队员勾肩搭背地推门出去，笑闹声被沉重的玻璃门截断在门外，场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声和篮球偶尔滚过地板的闷响。

陈浚铭还没走。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毛巾搭在脖子上，运动包丢在脚边，手里捧着阮梨记了一下午的记分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品。

说实话，那个记分板记得实在算不上好。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数字还写错了位置——明明红队进了球，她把分数加到蓝队那边去了，后面发现不对又慌慌张张地划掉重写，划掉的痕迹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带着颤抖的更正数字。还有几处水渍，大概是紧张出汗的时候手掌蹭上去的，把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认真。能看出来记的人一直在努力跟上比赛的节奏，哪怕她紧张得全程都没敢抬头看球场，光靠听声音来判断谁进了球。

陈浚铭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陈浚铭“左哥，你说阮梨学姐是不是特别好说话？”

左奇函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换鞋，鞋带打了好几个结，他低头解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陈浚铭完全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劲儿：

陈浚铭“我一求她就来了！你知道我上学期求了多少人吗？都说篮球社太累了太热了经理要干好多活，我说不用不用真不用就记个分递个水，没有一个人信我——”

他喘了口气，双手捧着记分板举到眼前，像捧着一块金牌。

陈浚铭“只有学姐信了。”

左奇函解开了左边的鞋带，开始解右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陈浚铭“而且学姐长得好好看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陈浚铭的嘴一旦打开了就关不上，叽叽喳喳的像个打开了开关的话匣子，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个人的动作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慢。

陈浚铭“白到发光，眼睛超级大，眼尾有点下垂，看着人的时候就特别无辜特别软。”

陈浚铭“我的天——还有她说话的声音，特别小特别轻，我刚才跟她说集训要一周，她就回了我一个‘嗯’，左哥，我感觉我的心都要化了——”

陈浚铭做作地捂住胸口，然后——一条毛巾不轻不重地甩在了他脑袋上，把他后面的话连同一头金色的乱发一起盖了个严严实实。

左奇函“少说两句。”

左奇函站起来，拽着毛巾的一端往下压了压。

左奇函“热死了，呱噪死了。”

陈浚铭“唔唔唔——左哥你谋杀啊！”

陈浚铭在毛巾底下挣扎，手忙脚乱地去扯，差点把记分板摔到地上。

左奇函没理他。他弯腰拎起自己的运动包甩到肩上，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场边那张折叠椅。

椅面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是她坐了一下午压出来的形状。坐垫边缘有一处被手指反复攥过的褶皱，大概是紧张的时候下意识揪的。

他盯着那个凹痕看了两秒。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画面——她坐在那儿，穿着那件宽大的黑T恤，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只有耳垂从发丝间露出来，红得像被谁掐了一下。

左奇函伸手把陈浚铭头上的毛巾扯了下来，随手丢进自己的运动包里。

左奇函“走了。”

陈浚铭“欸？左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啊？”

陈浚铭终于从毛巾的袭击中缓过来，顶着一头被揉得更乱的头发，茫然地抬头看他。

左奇函“有事。”

左奇函头也不回地推开玻璃门。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滚烫的、潮湿的，裹着操场方向飘来的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

蝉鸣声从头顶的梧桐树上一阵一阵地涌来，又密又急，像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太阳穴。

他站在门口眯了眯眼，伸手去口袋里掏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他翻了翻通讯录，拇指在列表上划了几下，停在一个备注名上。

“小结巴”。

这个备注是他初二的时候改的。那时候阮梨刚开始发育，个子蹿了一截但胆子一点没长，还是那个跟在他后面闷不吭声的小丫头。

有一次家里聚餐，他妈让她去帮忙端菜，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被他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喊了一声“小心烫”，吓得当场结巴了——“我、我、我没、没有……”

盘子差点翻了，菜汤洒了一桌布。他妈训了他一顿，怪他吓到人家了，他却笑得直不起腰，当天晚上就把手机里她的备注从“阮梨”改成了“小结巴”。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改。

拇指悬在那个备注名上方，悬了好几秒。

他现在想给她发条消息。发什么呢？

“今天表现得还行”？不行，太像长辈了，虽然按辈分他确实是长辈，但他这辈子都不想用长辈的语气跟她说话。

“明天别迟到”？废话，集训两点开始，她那张脸一看就不是会迟到的人。

“你记的记分板错了好几处”？她在球场上用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跟他说“求你了别说”，他要是再拿这事去逗她，明天她估计连球馆的门都不敢进了。

拇指在屏幕上方又悬了一秒，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平直，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

算了。

不发了。

明天又不是见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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