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恢复了平静。
那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连同那冲天的怨气,都已消散无踪。
只剩下几艘破损的船只,和一群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少年。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魏无羡结束了?
他落在船头,脚下还有些虚浮,脸色也因灵力消耗过大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江心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惊奇。
魏无羡哟,小荷花,行啊你!
魏无羡刚才那样子,真像个女将军!连蓝忘机都得听你的!
江心荷被他逗笑,紧绷了一整场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回头,正想说些什么,却正好对上了蓝忘机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清冷。
但他对着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属于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无声的认可。
江心荷的心,轻轻一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然而,就在众人精神松懈,以为危机已经过去时。
一声痛苦的闷哼,突然从旁边的一艘船上传来。
弟子啊!我的手!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名来自某个小世家的弟子,正抱着自己的左臂,痛苦地瘫倒在甲板上。
他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染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外翻,看着就让人心惊。
这显然是在刚才的混战中,被水鬼的利爪所伤。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直到现在放松下来,剧痛才猛地袭来。
几个同门围了上去,却都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江心荷见状,没有丝毫犹豫。
她立刻从自己的船上几个起落,稳稳地落在了那名弟子的身旁。
她半跪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立刻蹙起。
江心荷别动!伤口有怨气残留,再乱动会侵入心脉!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原本慌乱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她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几张画着繁复符文的符纸。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先是用剪刀利落地剪开伤者周围的衣物,露出完整的伤口。
然后,她取出一张淡黄色的“清净符”,口中默念咒语,将符纸贴在伤口上方。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那伤口中附着的、肉眼可见的丝丝黑气,仿佛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慢慢消散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处理伤口本身。
她取出一张止血生肌的治疗符,催动灵力,贴在伤口最深处。
柔和的白光亮起,那外翻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流血也渐渐止住了。
她的手法精准而迅速,灵力运用中正平和,一气呵成。
在场的弟子们,都看得有些呆了。
他们只知道这位云梦来的江姑娘剑术不凡,没想到医术也如此高明。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另一艘船上的人眼中。
岐山温氏的队伍,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冷眼旁观。
此刻,一个身穿红色劲装、容貌冷艳的少女,正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江心荷。
她的眼神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她就是岐山温氏最负盛名的天才医师,温情。
她身旁,站着她那个有些怯懦的弟弟,温宁。
温宁姐姐,那位江姑娘……好厉害。
温宁小声地赞叹道。
温情没有说话,她只是迈开脚步,朝着江心荷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的气场很强,所过之处,其他弟子都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江心荷正在为伤者做最后的包扎,她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刚准备起身。
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
温情你这符法,是云梦江氏的?
江心荷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艳,却又冷若冰霜的脸。
她认得这个人,是岐山温氏的温情。
江心荷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江心荷是。
温情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那个刚刚被包扎好的伤口上。
她只瞥了一眼,便毫不客气地给出了评价。
温情手法尚可,但灵力运用太过浪费,不够集中。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魏无羡和江澄也走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两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魏无羡喂!你说什么呢!
魏无羡当场就要发作。
救了人,不道谢就算了,还跑来挑刺?
这岐山温氏的人,果然是一个比一个讨人厌。
江心荷却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转向温情,神色平静,虚心地问。
江心荷愿闻其详。
温情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伤口。
温情你这道止血符,灵力发散于四角,意图覆盖整个创面,但灵力的核心却在符咒的中心,导致大部分力量都浪费在了完好的皮肉上。
温-情真正有效的,不过三成。
温情若是将灵力流转的节点上移三分,聚于伤口最深的那一点,再由这一点为中心,向外扩散。
温情效力至少能提升三成,消耗却能减少一半。
她的话语简洁、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没有一个字是废话,全是干货。
江心荷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的施救过程,在脑中飞快地复盘。
温情说得……竟然全对。
她一直遵循着江氏医典上的正统手法,讲究的是平和稳妥,覆盖周全。
却从未想过,可以将灵力运用得如此精妙,如此极致。
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路。
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更高明的医道。
一种属于天才的领域。
周围的弟子们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个温姑娘好生傲慢无礼。
但江心荷和魏无羡,却都听懂了。
魏无羡脸上的不忿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奇。
他看看温情,又看看陷入沉思的江心荷。
他知道,在“医术”这个领域,小荷花是真正遇到了对手。
不,甚至可以说是遇到了一个……老师。
长久的沉默后,江心荷对着温情,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江心荷受教了。
她的语气,是全然的诚恳与敬佩。
这一拜,反倒让温情有些不自在了。
她原本只是看不惯这种粗糙的手法,忍不住出言指点,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
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坦荡地全盘接受,没有半分不服或羞恼。
这份心胸,倒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温情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江心荷。
江心荷云梦江氏,江心荷。
温情我记住了。
温情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高傲,冷漠,来去如风。
温宁怯生生地跟在后面,还回头对江心荷投来一个善意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江心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魏无羡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魏无羡喂,别往心里去。
魏无羡这姓温的,一个个都这么讨人厌,眼睛长在头顶上。
江心荷却摇了摇头,她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江心荷不,她说的都对。
江心荷她很厉害。
江心荷非常厉害。
这是江心荷第一次,用如此高的评价,去形容一个同辈。
魏无羡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羞辱。
这是两个站在各自领域顶峰的天才之间,第一次神交。
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刀剑交锋都更令人心潮澎湃的,“神仙打架”。
江心荷知道,自己的医道修行,在今日之后,将翻开一个全新的篇章。
而那位孤傲冷艳的岐山女医者,也成了她心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强大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