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听学的日子，转眼已过半。
每日听学、练剑、抄书，枯燥得让魏无羡浑身长草。
就在他快要闲出病来的时候，机会来了。
彩衣镇外的碧灵湖中，出了怪事。
几艘渔船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胆大的修士前去探查，也是一去不回。
一时间，人心惶惶，都说是水里的水鬼在作祟。
消息传到云深不知处，蓝启仁当即决定，以此为契机，对弟子们进行一次实战历练。
他派出了最得意的门生蓝忘机带队，领着一众听学的世家子弟，前往除祟。
这个消息，对魏无羡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魏无羡终于可以下山了！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魏无羡可憋死我了！
江澄在一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江澄你安分点，这是去除祟，不是去给你玩的！
江心荷则在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药箱和符篆。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彩衣镇。
昔日热闹繁华的镇子，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湖边的码头上，围满了神色惊惶的镇民。
他们租了几艘大船，驶向湖心。
越往里走，湖水的颜色就越深，从清澈的碧绿，变成了令人心悸的墨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腥气，怨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几艘大船在湖中央停下，围成一个圈。
蓝忘机一身白衣，立于船头，神情冷峻如冰。
他取出忘机琴，置于膝上，准备弹奏问灵。
魏无羡却有些等不及了。
他天生水性好，对付水里的东西，他自认是行家。
他倚着船舷，看着那片死寂的湖面，脸上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魏无羡这么麻烦干什么？
魏无羡我下去看看，不就知道底下是什么东西了！
江心荷闻言，立刻皱起了眉。
江心荷别胡闹！水下情况不明，太危险了！
江澄魏无羡，你给我老实待着！
江澄也厉声喝止他。
可魏无羡哪里是听劝的人。
他冲着两人做了个鬼脸，脚下一点，随便剑已应声出鞘。
魏无羡等我好消息！
话音未落，他已御着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一头扎进了墨色的湖水之中。
江心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江心荷阿羡！
她快步冲到船边，湖面上只留下一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江澄气得脸色铁青。
江澄这个白痴！
就在这时，蓝忘机的琴声响了。
他开始问灵。
然而，琴声在湖面上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仿佛水下，是一个能够吞噬一切声音的深渊。
突然。
“砰”的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魏无羡的身影狼狈地从水中窜了出来，脚下的随便剑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不复之前的轻松。
魏无羡这底下……不对劲！
他话音未落，他们所在的几艘船，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船底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撕扯。
湖面上，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
漩涡中心，怨气冲天，隐约还能看到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挥舞。
聂怀桑水……水行渊！
聂怀桑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在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水鬼，这是一个由无数水鬼的怨气汇集而成的，能够移动的活的深渊！
它强大的吸力，几乎要将所有船只都拖进去。
弟子们乱作一团，惊叫声此起彼伏。
魏无羡也被那股吸力牵扯，身形不稳，差点再次掉进水里。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只有两个人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一个是蓝忘机。
他依旧端坐在船头，双手按在琴弦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漩涡的中心，似乎在寻找着破绽。
另一个，就是江心荷。
她紧紧抓着船舷，目光却不在那个骇人的漩涡上。
她在看水流。
她从小在莲花坞长大，对水的了解，刻在骨子里。
她发现，周围的水流，并非是毫无规律地被吸入漩涡。
那些水鬼，也不是胡乱地扑向船只。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
它们像是一条条血管，正在源源不断地，为那个巨大的漩涡输送着力量。
而那个漩涡的核心，也在随着水鬼的聚集，缓缓地移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
“核心在动，得先斩手脚。”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船头的蓝忘机。
她不顾船身的剧烈摇晃，几个起落间，便来到了蓝忘机的身边。
江心荷含光君！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混乱中异常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蓝忘机转过头，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江心荷此物核心并非固定，它在随着怨气最浓郁的水鬼移动！
江心荷直接攻击核心无用，只会被它吸收力量！
江心荷必须先斩断它与周围水鬼的联系，让它变成孤岛！
江心荷语速极快，但逻辑清晰，将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她这是在……指挥含光君？
周围的弟子们都惊呆了。
蓝忘机看着她，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质疑。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江心荷，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
江心荷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再犹豫，转身面向众人，清冷的声音响彻湖面。
江心荷所有人听令！
江心荷以船为阵，结三才阵型！不要各自为战！
江心荷江澄！
江澄在！
江澄下意识地应道。
江心荷你带云梦弟子负责左翼！用锁灵符阵，困住那边的水鬼群，别让它们靠近漩涡！
江澄明白！
江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师弟们行动起来。
江心荷魏无羡！
魏无羡在！
魏无羡应了一声，看向江心荷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江心荷你负责右翼策应！你的剑法灵动，不要硬拼，只需用剑气将水鬼驱散，打乱它们的阵型！
魏无羡好嘞！看我的！
魏无羡大笑一声，御剑而去，剑光灵动如龙。
江心荷其余各家弟子，固守中路，听我号令，投掷火符，扰乱水流！
弟子们被她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齐声应道：“是！”
转瞬之间，原本混乱的局面，就被江心荷梳理得井井有条。
她下达完所有指令，再次看向蓝忘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江心荷含光君，中军，拜托你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
但他指尖一拨，琴音变了。
不再是问灵时的悠远，而是化为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声！
铮然一声，数道蓝色的剑气从琴弦上激射而出。
那剑气，没有攻向漩涡的中心，而是精准无比地，斩向了那些正试图靠近漩涡的水鬼群与漩涡之间的连接点！
他采纳了她的战术！
他竟然真的听了她的指挥！
江心荷心中一凛，随即战意更浓。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一场堪称完美的合奏。
江心荷立于船头，如同一位真正的将军，她的命令简洁、精准、有效。
江心荷左翼阵法减弱，灵力补充！
江心荷右翼后撤三十尺，避开怨气锋芒！
江心荷中路，火符三轮齐射，目标正前方！
而蓝忘机，则成了她最锋利的剑。
他的琴音杀伐果断，每一道攻击，都恰到好处地配合着江心荷的指令，将那些妄图给水行渊“供能”的水鬼，一一斩断。
魏无羡在右翼杀得兴起，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听着江心荷的命令，和蓝忘机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这感觉，新奇又痛快！
渐渐地，那个巨大的漩涡，因为得不到怨气的补充，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它的吸力在减弱，旋转的速度也在变慢。
机会来了！
江心荷眼中精光一闪。
江心荷所有人，集火攻击核心！
这一次，不用她多说。
蓝忘机的琴音陡然变得高亢激昂。
魏无羡也收起了嬉笑，眼神一凝，手中随便剑剑芒大涨。
一道摧枯拉朽的蓝色剑气，和一道诡谲灵动的黑色剑光，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地劈入了那已经不成形体的漩涡核心！
“轰——！”
一声巨响，整个湖面都为之震动。
黑色的漩涡炸开，化作漫天怨气，又在蓝忘机清心安魂的琴音中，渐渐消散。
湖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船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船头，身形依旧沉静的紫衣少女。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仿佛还在眼前。
是她，在最危急的时刻，稳定了军心。
是她，用闻所未闻的战术，扭转了战局。
甚至，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含光君，都成了她战术下的一枚棋子。
这位来自云梦的江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魏无羡落在船上，走到江心荷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魏无羡哟，小荷花，行啊你！
魏无羡刚才那样子，真像个女将军！连蓝忘机都得听你的！
江心荷被他逗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回头，正想说些什么，却正好对上了蓝忘机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清冷。
但他对着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属于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无声的认可。
江心荷的心，轻轻一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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