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三千条家规,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每日不是听学,便是练剑。
再不然,就是对着那些刻板的经文,枯坐一整天。
这样的日子,对魏无羡来说,简直比在祠堂罚跪还要难熬。
唯一能给他带来点乐趣的,就是新交的“狐朋狗友”——清河聂氏的二公子,聂怀桑。
聂怀桑此人,和魏无羡臭味相投。
他不好修行,不喜练刀,整日里就爱提笼架鸟,画扇赏花。
在这规矩森严的云深不知处,他跟魏无羡一样,都是异类。
两人很快就厮混到了一起。
今天逃课去后山摸鱼,明天相约去掏鸟窝。
虽然每次都被抓回来,免不了一顿罚抄,但两人却乐此不疲。
这天,魏无羡又拉着聂怀桑,偷偷溜到了后山。
这次的目标,是林子里的野山鸡。
魏无羡怀桑兄,看我的!
魏无羡手里拿着个简易的弹弓,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吓人。
魏无羡保证指哪打哪,晚上给你加餐!
聂怀桑魏兄,你可小声点!
聂怀桑缩着脖子,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
聂怀桑要是被蓝二公子抓到,我们又要去藏书阁陪他了!
一想到蓝忘机那张冰块脸,聂怀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魏无羡怕什么!他今天被蓝老头叫去议事了,没空管我们!
魏无羡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两人猫着腰,在林子里穿行。
不得不说,魏无羡在这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
他身手矫健,耳聪目明。
没一会儿,就用弹弓精准地打下了两只肥硕的山鸡。
聂怀桑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连连鼓掌。
聂怀桑厉害!魏兄你真是太厉害了!
魏无羡那是!
魏无羡得意地拎起战利品,正准备找个地方生火。
可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这里的地形有些陌生。
他们只顾着追山鸡,不知不觉间,已经跑得太远了。
魏无羡坏了,这是哪儿啊?
他挠了挠头,有些傻眼。
聂怀桑不……不知道啊。
聂怀桑也慌了,他本就是个路痴。
聂怀桑这下完了,天黑前要是回不去,被发现就死定了!
看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聂怀桑,魏无羡却一点也不慌。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魏无羡别急,我有办法。
魏无羡心荷应该就在这附近采药,我们找到她就行了。
聂怀桑江姑娘?
聂怀桑可这林子这么大,我们怎么找啊?
聂怀桑一脸不解。
魏无羡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淡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奇特的、聂怀桑从未见过的符文。
符文的结构很复杂,中心处,似乎还沁着一小点暗红色的痕迹。
魏无羡将符纸托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催动着什么。
不过片刻,那张符纸竟微微亮起,然后不受控制地向着一个方向轻轻倾斜。
魏无羡找到了!
魏无羡睁开眼,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魏无羡在那边,不远!
他指了指符纸倾斜的方向。
聂怀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宝贝?也太神奇了吧!
他一把拉住准备出发的魏无羡,两眼放光。
聂怀桑魏兄!魏兄!这是什么法器?
聂怀桑追踪符吗?不对啊,追踪符不是这样的!
他自己也收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器符篆,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东西。
魏无羡嘿嘿,这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追踪符。
魏无羡看他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晃了晃手里的符纸,炫耀道。
魏无羡这叫“同心符”,独门秘符,别无二家!
聂怀桑同心符?
聂怀桑有什么用?
魏无羡用处可大了!
魏无羡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即兴演讲。
魏无羡只要是在一定的范围内,我们三个,就能随时感应到对方的大致位置和灵力状态!
魏无羡就算是隔着山,隔着水,都没问题!
他说着,挺起了胸膛,一脸骄傲。
聂怀桑你们三个?
聂怀桑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魏无羡对啊,就是我,江澄,还有心荷。
魏无羡云梦铁三角,懂不懂?
魏无羡用胳膊肘捅了捅聂怀桑,神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聂怀桑被这番话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还能这样?
可以随时感应到同伴的位置和状态?
这……这简直是夜猎保命、偷懒摸鱼的无上神器啊!
他看着魏无羡手里的符纸,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聂怀-桑魏兄!我的好魏兄!
聂怀桑一把抱住魏无羡的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聂怀-桑你也给我一张吧!求求你了!
聂怀-桑我拿我珍藏的春宫图跟你换!十本!不,二十本!
魏无羡滚蛋!
魏无羡嫌弃地把他踹开。
魏无羡你当这是大白菜啊,说给就给!
魏无羡这可是心荷亲手画的,独此三份,宝贝着呢!
正当两人拉拉扯扯,闹作一团时。
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后传来。
江心荷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两人动作一僵,同时回头。
只见江心荷背着一个半满的药筐,正从一片灌木丛中走出来。
她身上还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额角有几滴细汗,显然是刚刚采完药。
魏无-羡心荷!
魏无羡看到她,立刻像找到了救星。
他挣开聂怀桑的“魔爪”,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江心荷面前,指着聂怀桑告状。
魏无羡你快管管他!他要抢我的同心符!
聂怀桑也跟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江心荷,像一只看到肉骨头的小狗。
江心荷江姑娘,你就发发慈悲,也给我画一张吧!
江心荷大恩大德,怀桑没齿难忘!
江心荷看着这两个活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魏无羡立刻会意,将那张宝贝似的符纸放到了她掌心。
她将符纸递到聂怀桑面前。
江心荷聂公子,你想要这个?
聂怀桑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江心荷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江心荷这符,不是谁都能用的。
聂怀桑为何?
聂怀桑不解。
江心荷此符绘制,需以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深厚情谊为引。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两人耳中。
江心荷更重要的,是要用我们三人各自的一滴心头血,融入符咒的核心。
江心荷血脉相连,灵犀共通,方能成就这“同心”二字。
江心荷旁人之血,无法相融,自然也无法使用。
她这番话说完,聂怀桑彻底傻眼了。
要……要心头血?
还要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这两个条件,随便一个都足以让他望而却步。
他看着江心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就是这样,你死心吧”的魏无羡。
再看看不远处,正黑着脸朝这边走来的江澄。
看样子,江澄也是被符篆的感应引过来的。
聂怀桑的心里,第一次对“云梦铁三角”这个词,有了无比清晰、又无比具象的认知。
那是一种他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的、牢不可破的联系。
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友情,近乎于血脉亲情的羁绊。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嫉妒。
聂怀桑真好啊……
他喃喃自语。
聂怀桑有了这个,以后夜猎就不怕走散了。
聂怀桑就算是在什么漆黑的山洞里迷了路,也能找到彼此吧。
他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却没想到,在不久的将来,这句无心之言,竟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