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听学的日子,清淡得像一杯白水。
每日不是听学便是练剑,三千多条家规悬在头上,连魏无羡都收敛了许多。
只是,这份平静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起因是一盒莲子酥。
那是江厌离在他们出发前,特意为金子轩准备的。
她将这份心意交给了最稳重的江心荷,拜托她寻个合适的机会,转交给金子轩。
江心荷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这天下午。
她在兰室外的长廊上,迎面遇上了那位兰陵金氏的继承人。
金子轩身穿金星雪浪袍,面容英俊,神情却一如既往地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来自兰陵的子弟,正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他。
江心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一礼。
江心荷金公子。
金子轩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
江心荷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她双手捧上那个精致的食盒。
江心荷这是我师姐的一点心意,她亲手做的莲子酥,托我转交给你。
她的话语温和,礼数周全。
金子轩的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金子轩拿走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人的冷意。
金子轩我不喜欢甜食。
金子轩以后,也不要再送这些东西过来了。
他说着,甚至没有伸手去接,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跟在他身后的金氏子弟也跟着附和,发出几声不大不小的窃笑。
江心荷捧着食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可以忍受别人对自己的无礼,却无法容忍任何人轻慢她的师姐。
就在她准备收回食盒,冷声反驳时。
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魏无羡哟,这不是金孔雀吗?这么巧啊!
魏无羡刚从后山摸鱼回来,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一晃一晃地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这边的对峙。
他看到了江心荷泛白的脸,和她手中那个熟悉的食盒。
也看到了金子轩脸上那副高傲又轻蔑的神情。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几步走到近前,正好听见金子轩对着江心荷,又补充了一句。
金子轩你告诉她,我金子轩的妻子,必定是才貌家世皆为上上之选的仙门贵女。
金子轩让她不要再白费心机了。
这话,无异于当众退婚,更是将江厌离的脸面,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轰”的一声。
魏无-羡脑子里的一根弦,彻底断了。
魏无羡金子轩!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魏无羡的身影快如闪电,瞬间就冲到了金子轩面前。
他一把揪住金子轩那身华丽的金星雪浪袍的衣领,双眼赤红。
魏无羡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瞧不起我师姐!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金子轩被他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涨红了脸。
他反应过来后,同样勃然大怒。
金子轩魏无羡!你放肆!
金子轩你敢在云深不知处动手?
魏无羡怒极反笑,他手上一用力,几乎把金子轩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魏无羡动手又怎么样!
魏无羡今天我就要替我师姐,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金孔雀!
他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随便剑的剑柄,灵力涌动,眼看就要拔剑。
金子轩也不甘示弱,金光一闪,岁华剑也应声出鞘半寸。
周围的弟子们吓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上前。
气氛剑拔弩张,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一只手,不轻不重,却坚定无比地按在了魏无羡握着剑柄的手上。
是江心荷。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两人中间,脸色冷得像冰。
江心荷阿羡,放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魏无羡回头,对上她那双清冷又坚决的眼睛,心中那股沸腾的怒火,竟被奇迹般地压下去了一丝。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金子轩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刚想开口斥责。
江心荷却已经转过身,正对着他。
她的目光,比姑苏冬日的寒潭还要冷上三分。
江心荷金公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心荷这是我云梦江氏的家事。
她将“家事”两个字,咬得极重。
江心荷师姐的一片心意,即便你不接受,也轮不到你来评判和羞辱。
她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金子轩的内心。
江心荷东西我们收回,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金公子。
说完,她弯下腰,捡起刚才混乱中掉落在地的食盒。
她没有看里面的糕点是否摔碎,只是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食盒上的灰尘。
然后,她拉起魏无羡的手臂,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金子轩一眼。
那份决绝和冷漠,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金子轩的脸上。
魏无羡被她拉着,一言不发。
他看着江心荷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中那股暴躁的怒火,慢慢化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敬佩。
他知道,江心荷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在维护师姐的尊严,更是在保护他。
在云深不知处动手,无论理由多充分,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他。
金子轩呆呆地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一个黑衣,一个紫衣,紧紧挨在一起,像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是一种,将他彻彻底底,排除在外的,属于“家人”的壁垒。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狼狈的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