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被罚了。
意料之中。
罪名是顶撞师长,离经叛道。
惩罚是在藏书阁抄写《雅正集》,一遍又一遍,直到蓝启仁消气为止。
监督他的人,是蓝忘机。
这简直是惩罚中的惩罚。
藏书阁里,檀香的味道都带着一股陈腐的规矩气。
魏无羡趴在案几上,有气无力地转着手里的毛笔。
他对面的蓝忘机,坐得像一尊玉雕,脊背挺得笔直,正在低头看书,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他一个。
魏无羡喂,蓝湛,蓝二公子!
魏无羡实在是无聊透顶了。
魏无羡借个纸条呗,我给你画个像怎么样?保证画得比你本人好看!
蓝忘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蓝忘机无聊。
两个字,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
魏无羡撇了撇嘴,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胡乱涂鸦。
他画了一个头戴抹额的小人,脸上写满了“古板”二字,还长着长长的山羊胡子。
画完,他自己乐得不行,又把纸推到蓝忘机面前。
魏无羡蓝湛你看,这是不是跟你叔父一模一样?
蓝忘机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那张画,面无表情地拿起,放到了一边。
然后,他将一本全新的《雅正集》放到了魏无羡面前。
蓝忘机再抄一遍。
魏无羡的脸垮了下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想从这个小古板身上找乐子,比登天还难。
江澄来看过他一次。
不过,他只是站在藏书阁门口,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
江澄活该!
江澄你就在这儿抄吧!抄到天荒地老!
说完,他就黑着脸走了。
魏无羡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日子就这么在枯燥和无聊中,过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第三天午后。
一抹熟悉的淡紫色身影,出现在了藏书阁外的石阶上。
是江心荷。
她提着一个食盒,没有试图进来,也没有出声打扰。
她只是在窗外不远处,找了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
她从食盒里拿出几块精致的糕点,放在一边。
然后,她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本书,和一叠符纸,安安静
静地看了起来。
偶尔,她会拿起朱笔,在符纸上修改着什么,神情专注。
仿佛她不是来探望谁,只是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做自己的事。
魏无-羡透过雕花的窗格,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那股烦躁的情绪,不知不觉就平复了许多。
他不再去招惹蓝忘机,也不再胡乱涂鸦。
他拿起笔,开始一笔一画地,认真抄写起来。
这份安静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蓝忘机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江心荷。
他也注意到了魏无羡身上发生的, subtle的变化。
他看着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外面的少女,又看了看这个突然变得安分守己的少年,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不明白。
这种不打扰、不言语,只是远远坐着的陪伴,算是什么?
可是,它偏偏就是起了作用。
抄书的间隙,魏无羡终于忍不住,凑到了窗边。
魏无羡小荷花!
他压低声音喊道。
江心荷闻声抬起头,看到他那张憋坏了的脸,忍不住笑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食盒,用口型对他说:给你的。
魏无羡立刻眉开眼笑。
魏无羡还是你对我好!
魏无羡江澄那个家伙,巴不得我被关死在这里!
江心荷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他手里的笔,示意他继续抄书。
魏无羡恋恋不舍地缩回了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
魏无羡喂,你带的是什么糕点?桂花糕吗?
江心荷点点头。
魏无羡给我留一块大的!
他小声叮嘱着。
江心荷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再次点头。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
江心荷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辰,带着食盒来到藏书阁外。
她不进来,也不多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而魏无羡抄书的间隙,最大的乐趣,就是扒在窗边,跟她说几句悄悄话。
这天,魏无羡照例趴在窗边,看着正在研究符篆的江心荷,忽然开口问道。
魏无羡心荷,那天在课上……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他指的是关于“怨气”的那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江心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阳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通透。
江心荷你是认真的吗?
江心荷你真的觉得,怨气可以为人所用?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探寻。
魏无羡收起了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点了点头。
魏无羡我是认真的。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谁。
魏无羡我不是想去行什么邪魔外道。
魏无羡我只是在想……万一,我是说万一。
魏无羡万一有一天,我们遇到一个强大的邪祟,就像我们在书上看到的那样,凭我们自身的灵力根本无法抗衡。
魏无羡到时候,是选择耗尽金丹,白白送死,还是选择另辟蹊径,寻找一种代价更小、却同样能斩妖除魔的方法?
他看着江心荷,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魏无羡这只是一种设想,一条后路,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完了。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最大胆的想法,完整地剖白给另一个人听。
江心荷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疯了,也不是狂妄。
他只是看得比所有人都远,想得比所有人都深。
他想做的,不是颠覆,而是寻找一种在极端情况下的可能性。
一种……属于他魏无羡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藏书阁内,蓝忘机看似在看书,但他的注意力,却有一半,都放在了窗边的那场对话上。
他听到了魏无羡那些石破天惊的言论。
也听到了江心荷的那个问题。
他本以为,江心荷会像所有人一样,或惊恐,或斥责。
然而,没有。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听到那个少女,用一种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
江心荷我明白了。
仅仅三个字。
魏无羡愣住了。
江心荷阿羡,你的想法……我明白了。
江心荷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信赖。
江心荷但是,这条路太凶险,也太容易被世人误解。
江心荷你今天看到的蓝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江心荷所以,答应我,若非万不得已,到了山穷水尽、别无选择的那一天,永远不要轻易去尝试它。
她没有否定他,没有批判他。
她只是看穿了他所有惊世骇俗的想法背后,那颗赤诚的侠义之心。
然后在全然理解的基础上,给予了他最温柔、也最清醒的叮嘱。
魏无羡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深深的担忧。
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酸涩,又温暖。
他觉得,自己那些不被任何人理解的“歪理邪说”,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知音。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魏无羡我答应你。
这场特殊的“陪读”,让魏无羡第一次觉得,被罚抄书,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
而藏书阁内的蓝忘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看着窗外那两个身影,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阳光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看着那个叫江心荷的少女,那份偏爱,给得如此明目张胆,又如此与众不同。
她不像旁的女子那般嘘寒问暖,也不像江澄那样恨铁不成钢。
她只是用最安静、最沉稳的方式,告诉那个人:
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的想法多么惊世骇俗,我都在。
我懂你,也信你。
这种默契和懂得,让蓝忘机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触动。
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