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深不知处的开学礼,设在雅致古朴的兰室。
来自仙门各家的少年们,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兰室之内,檀香袅袅,气氛庄严肃穆得有些压抑。
江心荷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身姿挺拔,目光沉静。
她看着周围那些身穿各色校服、却无一例外都板着脸的少年,再想想莲花坞里那些赤着脚在码头上追逐打闹的师弟们,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奇妙的对比感。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用尺子精准丈量过的,雅正,却也缺少了几分生气。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三个人。
江澄一脸凝重,腰板挺得笔直,仿佛要与这满室的规矩融为一体。
聂怀桑则缩着脖子,坐立不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显然对这种场合极不适应。
而魏无羡,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江心荷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江心荷安分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魏无羡抬起头,冲她挤了挤眼,然后迅速将手里的东西藏进了袖子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蓝氏长老服饰、山羊胡子留得极长的老者,手捧一卷厚重的竹简,缓步走上了讲台。
他面容清癯,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正是姑苏蓝氏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是这次听学的总教习——蓝启仁。
兰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又凝固了几分。
蓝启仁我姑苏蓝氏,立家先祖乃伽蓝高僧,以戒为本。
蓝启仁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回荡在兰室之中。
蓝启仁如今传至我辈,家规已有三千余条,皆刻于山前石壁。
蓝启仁尔等既来此求学,当谨记于心,不可逾越。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竹简,开始宣读那些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家规。
蓝启仁云深不知处内,不可杀生。
蓝启仁不可偷盗。
蓝-启仁不可淫乱。
蓝启仁不可夜游。
蓝启仁不可喧哗。
蓝启仁不可疾行……
一条又一条的规矩,从蓝启仁口中念出,无休无止。
底下的少年们,脸色也从最初的肃穆,慢慢变成了惊愕,再到麻木。
江澄的额角已经隐隐渗出了汗珠,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速地记着。
聂怀桑则早已是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手里把玩着他的折扇,神情呆滞。
只有魏无羡,听得津津有味。
他不但没有觉得烦闷,反而兴致勃勃地在心里盘算着。
这么多条规矩,每一条都像是在对他发出挑战。
这地方,果然比他想象的还有意思。
冗长的家规宣读终于结束,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蓝启仁讲的是仙门立身之本,家族传承之道。
他讲到历代先祖如何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讲到灵力正途,需中正平和,方能行稳致远。
江心荷听得很认真,蓝启仁所讲的,都是仙门百家奉为圭臬的正统理论,与江枫眠平日的教导一脉相承。
然而,讲着讲着,蓝启仁的话锋一转,开始斥责当今一些修士的“旁门左道”。
蓝启仁有些人,不思进取,专研些投机取巧之术!
蓝启仁更有甚者,竟妄图引怨气为己用,实乃仙门之耻!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魏无羡的方向,显然是对他在莲花坞弄出“拐弯的风行符”一事有所耳闻,并深恶痛绝。
魏无羡像是没感觉到蓝启仁的针对,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蓝启仁冷哼一声,决定给他一个下马威。
蓝启仁魏婴!
他突然点名。
魏无羡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
魏无羡先生,我在!
蓝启仁我来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百余人。横死于市,怨气冲天,无人能近,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经典的难题,旨在考验弟子们对“度化、镇压、灭除”三策的理解和运用。
魏无羡眨了眨眼,想也没想就答道。
魏无羡这有何难?先度化,化不了,则镇压。镇压不了,便灭除。
这个回答,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挑不出半点错处。
蓝启仁本想看他出丑,却不想被他轻易化解,脸色有些不悦。
蓝启仁若是此人怨念过深,度化无用,镇压不住,也灭除不掉,又当如何?
他追问道,加大了难度。
所有人都看向魏无羡,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江心荷也为他捏了一把汗,她知道,魏无羡的脑子里,肯定又在想些离经叛道的东西了。
果然。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非但没有被难住,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奇思妙想的出口。
魏无羡先生,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蓝启仁讲。
魏无羡既然度化不了,也灭不掉,何不加以利用?
此言一出,整个兰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一直神游的聂怀桑,都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魏无羡。
江澄的脸,则“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蓝启仁更是愣住了,他似乎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魏无羡却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还在兴致勃勃地阐述他的“歪理”。
魏无羡灵气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为人所用,劈山断海。怨气为何不能为人所用?
魏无羡大禹治水,在于疏导,而不在于堵。这怨气也是一样,既然堵不住,何不为它找一个出口?
魏无羡将此刽子手的怨气引出,为我所用,去对付那些更凶的妖邪,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说完了。
脸上还带着一丝对自己天才想法的得意。
他没有注意到,讲台上的蓝启仁,那张清癯的脸,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
那把精心打理的山羊胡子,因为主人的怒气,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蓝启仁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在兰室炸响。
蓝启仁气得浑身发抖,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卷书简,朝着魏无羡就扔了过去。
蓝启仁我教学生涯数十载,从未见过似你这般罔顾人伦、离经叛道的竖子!
蓝启仁怨气为何不能用?你竟然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此等邪煞之气,只会侵蚀心智,让你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蓝启-仁我蓝氏不教你这等学生!滚!给我滚出去!
魏无羡被砸了个正着,有些狼狈地摸了摸头,脸上满是无辜和不解。
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啊,怎么就成了离经叛道了?
眼看蓝启仁就要气得背过气去,他也不敢再多说,只好耸了耸肩,准备溜之大吉。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了起来。
蓝忘机先生。
是蓝忘机。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蓝启仁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魏无羡,目光冷冽。
这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主动开口。
蓝忘机怨气,不可用。
蓝忘机其一,此非人力所能控。历代先贤,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蓝忘机其二,怨气伤身损性。今日用怨气杀一鬼,明日,这怨气便会反噬其主,屠戮生灵。
蓝忘机仙门正道,在于心,不在于术。若为求力量而不择手段,与邪魔外道何异?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逻辑分明。
他没有辱骂,也没有愤怒,只是在平静地,阐述着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一个仙门百家,传承了千百年的,铁一般的法则。
魏无羡看着他,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
他第一次,在这个人眼中,看到了与自己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坚定的“道”。
江心荷坐在席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被怒火冲昏了头的蓝启仁。
看着一脸不服气,却又陷入沉思的魏无羡。
看着那个如同冰雪雕琢、坚守着原则底线的蓝忘机。
她的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明白,魏无羡提出的,是一个纯粹的“方法论”问题。
他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工匠,看到了一股危险却强大的力量,就想着如何去利用它,锻造出一把锋利的兵器。
而蓝忘机反驳的,却是一个“价值观”问题。
他像个守护圣殿的祭司,他所捍卫的,是那条划分正与邪、人与魔的绝对界线。
这条线,是仙门百家得以存续的基石,绝不可逾越。
江心荷认同蓝忘机的坚守,因为那是他们世界的根基。
可她,也无法完全否定魏无羡的想法。
那种打破常规,挑战权威的火花,是何等的耀眼。
她只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担忧。
她预感到,魏无羡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不会被任何人理解。
注定,会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通往孤绝的独木桥。
兰室里的骚动,还在继续。
魏无羡最终还是被蓝启仁怒吼着,赶出了兰室。
江澄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兰室,因这一场惊世骇俗的问答,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江心荷没有去看身旁气得发抖的江澄,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空荡荡的门外。
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不服气地、又带着一丝落寞地,消失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