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部表情管理大师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许鑫蓁那熟悉的、凶巴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听起来有点底气不足的声音。

“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一个人？”

“对。”

又是两秒沉默。沈知辞几乎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做心理建设的声音。他的心理建设大概是这样：想说一句话→觉得太丢人→换一句→还是太丢人→再换→全都很丢人→算了直接说。

“那个——你今天不是去超市了吗。买了什么？”

“买了很多东西。”

“有没有——买草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速突然加快，快到像是在嘴里打了个结，最后一个字差点没发出来。

沈知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购物袋。里面有牛奶、鸡蛋、蔬菜、泡面、创可贴。没有草莓。

“没有。”

“哦。”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说失望吧，又拼命在掩饰。说无所谓吧，尾音又往下掉了半个音阶。

沈知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这个嘴毒得要死的人，打电话过来就为了问她有没有买草莓。大概是从许嘉欣那里听说她去了超市，纠结了二十分钟，终于鼓起勇气打了这个电话。结果她没有买草莓。

“但我买了牛奶。”她说。

“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说我应该补充营养吗？牛奶补钙。”

“那是我姐说的。不是我。”许鑫蓁的声音恢复了那副熟悉的嘴硬模式，但语速出卖了他——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踩在前一个字的脚后跟上，“而且你缺钙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转述医生的意见。你不用跟我汇报你的购物清单，我对你买了什么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还买了泡面。”

“半夜不要吃泡面。”他脱口而出。

沈知辞笑了，“你这不还是挺关心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许鑫蓁发出了一声介于“哼”和“切”之间的气音，音量大概只够吹动一片树叶。

“……挂了。”

他真的挂了。挂得干脆利落，像是多待一秒就会爆炸。沈知辞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嘴角翘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她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又亮了。许鑫蓁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刻薄水准。

【许少】：明天记得带伞。别淋成落汤鸡。到时候感冒了又要被周诣涛抽血。

沈知辞抬头看了看夜空。晴天。万里无云。明天天气预报她早上刚看过——晴，降水概率百分之零。

【知知不知】：明天晴天，你怎么知道会下雨？

【许少】：我看了天气预报。后天有雨。我说明天是口误。你关注重点好吗。

【许少】：不对。不要关注。你什么都没看到。我睡了。不要回复我。

【知知知】：好的晚安。

【许少】：嗯。

【许少】：……

【许少】：晚安。

这条“晚安”隔了整整四十秒才发出来。沈知辞几乎能看到他打完这两个字之后，盯着屏幕做了半分钟的心理斗争，最后按发送键的时候大概闭着眼睛。她笑着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路灯下，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正靠在小区门口的柱子上，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冷硬轮廓。徐必成。

沈知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霸总为什么在她小区门口？他不是应该在他的大别墅里处理几个亿的生意吗？难道是徐必轩出什么事了？还是她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

她快步走过去，“徐总，您怎么在这里？”

徐必成抬起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面瘫，但眼神里有一丝很难捕捉的东西。沈知辞愿称之为“别扭”。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购物袋上，又移回她脸上。

“路过。”

路过。霸总说路过。他的公司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他的别墅在郊区，她的出租屋在老城区。三个点之间隔着四十五分钟的车程。他说路过。

沈知辞张了张嘴，想说“您这个路过未免绕得有点远”，但理智阻止了她——当面拆穿霸总跟当面拆穿许鑫蓁不是一个量级的危险行为。许鑫蓁被拆穿会炸毛，霸总被拆穿会扣你工资。

“您找我有事吗？”

“徐必轩说你最近在教他写作文。”徐必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董事会发言。

“……对。”

“他说你教他用对比手法写人。让我哥从‘面瘫’变成‘面部表情管理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