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吃枣药丸

沈知辞的笑容凝固了。她确实教过徐必轩这个。那是上周的作文课，徐必轩写作文《我的哥哥》，第一稿写“我哥从来不笑，像冰箱”，她觉得不够生动，就教他用对比手法润色一下。没想到这个死孩子把她教的对比手法用在了本人身上，而且还把润色后的作文给他哥看了。

“徐总，那只是修辞手法——”

“面部表情管理大师。”徐必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像是在品味某种他第一次接触的甜点，“很有意思的表达。”

沈知辞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他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攒怒气值。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霸总的表情系统是一台没有屏幕的电脑——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运行的是“好笑”还是“你好大的胆子”。

“如果这个表达不够恰当，我明天让必轩重新写一篇——”

“不用。”徐必成打断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虽然用词浮夸，但是客观。”

沈知辞愣住了。客观？她刚才是不是幻听了？霸总刚才是不是在说自己确实是面部表情管理大师？换句话说——他承认自己面瘫？这个人在自黑？徐必成，霸总，自黑？这三个词放在一起的逻辑兼容性，比许鑫蓁承认自己关心人还要低。

徐必成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不符合人设的话，微微皱了皱眉，把话题强行拽回正轨。

“下次教修辞手法的时候，注意分寸。”

“是。一定注意。”

“还有——”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沈知辞接过来一看——一盒润喉糖。进口的，包装上全是她看不懂的外文。

“你上周咳嗽。”徐必成说完，已经转过身去，“讲课的时候不要清嗓子，影响教学质量。”

他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弯腰上车，全程没有回头。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知辞站在小区门口，左手拎着超市购物袋，右手拿着一盒润喉糖，口袋里装着周诣涛的创可贴，脑子里还回荡着许鑫蓁那四十秒才憋出来的晚安。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太对劲。

这四个人，一个用黑卡砸你，一个用游戏solo钓你，一个用草莓和嘴硬来烦你，一个用健康分析和润喉糖来研究你。他们的表达方式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是正常的。霸总式关心——扣你工资的同时给你买药。毒舌式关心——骂完你之后给你送草莓。研究式关心——分析完你的身体数据后给你发PDF。电竞式关心——你赢了我就每天找你打游戏。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有微弱的两三点光在云层缝隙里闪烁。

她的穿越生活，大概是拿了什么奇行种收集图鉴的任务。集齐四个神经病，能召唤什么？大概是更神经病的修罗场吧。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涛。

【无畏】：到家了没？

沈知辞忽然觉得杨涛可能是这四个人里最正常的一个。他虽然话少、面瘫、表达方式过于稳健，但至少不会用微信步数研究你的行踪，不会半夜开车四十五分钟过来给你送润喉糖顺便说是路过，不会打电话问你的购物清单然后死不承认是在关心你。

【知知知】：刚到小区门口。马上上楼。

【无畏】：嗯。今晚打排位吗？

【知知知】：打。等我十分钟，放好东西上线。

【无畏】：好。我今天练了新英雄，正好拿你试试。

【知知知】：等等，你的新英雄不是应该先拿训练营练吗？为什么要拿我试？

【无畏】：因为你的反应比训练营的AI更真实。

【无畏】：而且你赢了会吐槽我。训练营的AI不会。

沈知辞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好的，她收回刚才的想法。这个人也是神经病。他拿她当训练靶子，理由居然是“喜欢听她吐槽”。这就是杨涛式的表达——我不找你打游戏，我会想你的吐槽。

这四个人的病各有千秋，但殊途同归。而她，沈知辞，一个只想打工赚钱吃泡面的普通人，正被这四个人的友谊（姑且称之为友谊）像火锅里的毛肚一样反复涮来涮去。

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周诣涛。

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是一份新建文档的截图，文件名赫然写着：《沈知辞健康追踪报告（长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一版，持续更新中。预计篇幅：待定。

沈知辞靠在电梯墙上，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这份PDF，果然还是来了。她以为自己躲得过，但她错了。周诣涛的PDF可能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手机又震。还是周诣涛。

【周诣涛】：开玩笑的。文件还没建。

【周诣涛】：不过你的表情管理需要加强。刚才在超市门口，你看到我的消息之后，左脸肌肉有零点三秒的抽搐。下次注意。

沈知辞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打开家门，把购物袋放在地上，然后一头栽进沙发里。

她错了。她大错特错。

这四个人里，周诣涛是最神经的那一个。

她想回一句什么，但杨涛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无畏】：上线了没？我拉你。

沈知辞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打字。

【知知知】：来了。等我杀你两把出出气。

【无畏】：？你今天火气这么大，谁惹你了？

【知知知】：三个神经病。

【无畏】：三个？我没惹你吧。

【知知知】：对，你是第四个。

【无畏】：……

【无畏】：那我排第四也不错。至少进了排名。

沈知辞看着杨涛的回复，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笑出了声。

这个人被归入神经病范畴居然还挺有荣誉感。行吧。反正已经集齐了，不多他一个。这大概就是她的穿越生活——被四个神经病以不同方式投喂、研究、怼、钓。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习惯了。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游戏，接受了杨涛的邀请。进入选英雄界面的瞬间，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群消息。

【许少】：@沈知辞 明天真要下雨。我刚又看了一遍天气预报。伞放你门口了。别多想。是许知远让我送的。

【徐必成】：？

【涛哥】：？

【无畏】：。

沈知辞看着许鑫蓁那条消息和下面整齐的问号队列，默默放下了手机。

这个群迟早要完。而她，大概也迟早要完。

她选了一个刺客英雄，锁定的那一刻，在语音里对杨涛说：“今晚我要杀十个。别问为什么。”

杨涛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他那标志性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说：“好。我给你辅助。”

这个人说“我给你辅助”的时候，大概等同于别人说“我站在你这边”。电竞大神的温柔不在嘴上，在英雄选择上。

沈知辞忽然觉得，被四个神经病围着，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当然，她绝对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