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离开太晨宫的第三天,东华帝君开始找她。
不是派人去找,是他自己去找。他去了青丘,凤九不在。他去了凡间,凤九不在。他去了十里桃林,折颜说他不知道凤九在哪,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东华帝君站在桃林里,一身白衣被风吹起,像一棵站了很久的树。
折颜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你早干什么去了?”
东华没有回答。
他想起凤九在太晨宫的日子——她每天早上给他端茶倒水,他在看书,没有看她一眼。她每天晚上给他铺床叠被,他在批公文,没有看她一眼。她在他身边待了四百年,他看了她四百年,但没有记住她。不是记不住,是没有用心看。
现在他用心看了,她不在了。
夏瑾萱写完这一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下着雪。她想起刘彻写过的一句话——“朕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记住你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朕以为你一直在那里。”她摇了摇头,把不相干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写。
二
东华帝君找遍了四海八荒,最后在青丘边境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凤九。她穿着一身布衣,在镇上的学堂里教书。不是青丘女君的冠冕,不是太晨宫的华服,只是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在教一群小狐狸识字。
东华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凤九讲完课,走出学堂,看到他,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笑了笑:“帝君,你怎么来了?”
东华看着她,想说的话有很多,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记住你了。”
凤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帝君,你记住我了,那很好。但我还是要回去的。这里的孩子需要我,我不能走。”
东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留下来。”
凤九愣住了。东华帝君,天地共主,四海八荒最尊贵的神,说要留在一个边境小镇上?
“你留下来做什么?”
“陪你教书。”东华说,“我不会教书,但我可以帮你磨墨、扫地、做饭。”
凤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帝君,你不会做饭。”
“我可以学。”
夏瑾萱写到“我可以学”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东华不会做饭,但他愿意学。一个高高在上的帝君,为了一个人,愿意放下身段去做自己不会做的事。不是因为那个人要求他做,是因为他想做。
她继续写。
三
《三生三世枕上书》第三十二回“东华的寻找”上市那天,瑾萱书坊门口的场景,沈婉已经见怪不怪了。
排队、抢购、当场看书、当场哭。流程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哭的人更多,因为东华找到凤九了,找到之后没有带她走,而是留下来了。
“帝君说‘我可以学’的时候,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东华帝君了,他就是一个想留在心爱女人身边的普通男人。”
“凤九太幸福了!”
“不是幸福,是她值得。她等了四百年,值得一个愿意为她学做饭的男人。”
茶楼里,说书人念完东华说的那句“我可以学”,台下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说书人一拍醒木:“各位看官,东华帝君找到了凤九。但他找到的不是青丘女君,不是太晨宫的小宫女,是一个在边境小镇教书的普通女子。”
“他记住她了。但他记住的不是她在太晨宫端茶倒水的样子,是她穿着布衣、教小狐狸写字的样子。”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这才叫真正的记住!”
说书人又拍了一下醒木:“下一章预告——”
所有人竖起耳朵。
“下一章预告:帝君下厨。”
台下笑声一片。
四
后宫。
王美人看完《东华的寻找》,把书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找到她了。但找到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她,是真正的她。他记住她了。但记住的不是她为他做了什么,是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李婕妤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枕上书》:“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了我们学做饭?”
王美人想了想,笑了:“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会不会做饭。”
李婕妤愣了一下,也笑了。
五
朝堂上。
散朝之后,太尉拿着《枕上书》,叹了口气。
“东华帝君找了凤九,找到了,留下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帝君,愿意为了一个女人学做饭。你们说,这是什么?”
御史大夫难得地接了话:“这是放下了身段。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在乎一个女人,不会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也在学。他写了《我错了》,写了《我知道你不是卫子夫》,开了瑾萱书坊。他也在学。”
太尉看了看天,没有接话。
六
宣室殿。
刘彻面前摊着《东华的寻找》。他看完了,但没有合上。他翻到东华说“我可以学”的那一段,看了很久。
东华不会做饭,但他愿意学。一个高高在上的帝君,为了一个人,愿意放下身段去做自己不会做的事。不是因为那个人要求他做,是因为他想做。他忽然想起自己——他写了那么多书,认了那么多错,但他为她做过什么?除了写书认错,他什么都没做过。
他拿起笔,在《我错了》的新一篇中写道:“朕写了那么多书,认了那么多错,但朕没有为你做过一件事。朕说要学祖父,用行动证明。但朕的行动在哪里?在纸上。朕的行动,只有纸上的字。”
七
神秘书坊。
夏瑾萱写完《东华的寻找》之后,没有马上写下一章。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帛纸,在想一件事。
她想写一本新书。不是《枕上书》的续篇,不是《十里桃花》的番外,是一本全新的书。书名她想好了——《爱情醒来了》。
不是小说,是一个“电视剧”。她在现代看过很多电视剧,那些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有的甜,有的虐,有的让人哭得稀里哗啦,有的让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想把这个时代的爱情故事写出来,不是古代的爱情,是那种——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不管是神仙还是凡人,都会经历的、让人心动的、让人心碎的、让人成长的爱情。
她提笔写下第一行字:“爱情醒来了。像一个人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写得很慢。不像写《枕上书》那样行云流水,而是一字一句地磨,像是在凿一块石头。因为这本书不是故事,是心情。不是别人的心情,是她自己的。
她写到第二段:“爱情醒来的第一个早晨,你发现你的心跳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会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跳得快一点,因为一个人的声音跳得乱一点,因为一个人的笑跳得轻一点。”
她写到第三段:“爱情醒来了。你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不知道它会带你去哪里,不知道它会不会让你哭。你只知道,它来了。”
八
《爱情醒来了》不是小说,是“电视剧”。夏瑾萱在扉页上写了说明:什么是电视剧?就是会动的故事。现在我们还不能看到会动的画面,所以我把画面写成文字,你们在脑子里自己动起来。这就是《爱情醒来了》。
神秘书坊上架《爱情醒来了》那天,阿福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新书《爱情醒来了》,不是小说,是电视剧。看不懂的,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的,那就当小说看。”
排队的人看了一眼告示,满脸困惑,但还是买了。
第一个买到的人翻开第一页,读了一段,忽然笑了。旁边的人问:“笑什么?”
“你读这段——‘爱情醒来的第一个早晨,你发现你的心跳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会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跳得快一点,因为一个人的声音跳得乱一点,因为一个人的笑跳得轻一点。’——这不就是说我自己吗?”
旁边的人也笑了:“谁不是呢。”
《爱情醒来了》在长安城引起的反响,和之前所有书都不一样。之前的书让人哭,这本书让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因为那些让人笑的话,后面藏着让人哭的道理。
茶楼里,说书人这次没有念书,他拿着书,自己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本书,不用我念。你们自己看。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
九
天幕亮了。
这一次,天幕上终于不再是静静亮着。它播放了——《爱情醒来了》的片段。不是文字,是会动的画面。画面中,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的女孩坐在窗前,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雨。她的眼神很温柔,像是在想一个人。
天幕上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她在想一个人。
画面切换,一个穿着古装的男子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山。他的眼神也很温柔,像是在等一个人。画面再切换,女孩和男子在一条长长的街上擦肩而过,谁都没有看到谁。
画面暗了下去,浮现出一行字:“爱情醒来了。你看到的时候,它已经走了。”
长安城的百姓仰头看着天幕,没有人说话。有人在想一个人,有人在等一个人,有人在后悔错过了一个人。
夏瑾萱也看到了天幕。她站在神秘书坊的后院,仰头看着那些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知道天幕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播放她写的《爱情醒来了》。她只知道,那些画面很美,比她写的文字更美。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写的故事都能变成会动的画面,那该多好。
她转身走回书房,继续写《枕上书》。东华帝君还在小镇上陪着凤九,他的厨艺没有任何进步,做的饭难吃得要命。但凤九每天都吃,吃完还会笑着说:“帝君,今天的比昨天的好吃一点点。”东华知道她在骗他,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们都知道,重要的不是饭好不好吃,是吃的人愿不愿意吃。
她写完这一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阿福端茶进来,小声说:“老板,天幕上放的是你的书。”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看过了。”夏瑾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