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书坊的后院,冬日的阳光稀薄如纱。
夏瑾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生三世枕上书》第三十三回的手稿。这一回的标题是——帝君的礼物。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让东华送什么。一个活了三十六万年的帝君,什么宝贝没见过?什么礼物能表达他的心意?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彻送过她什么?不是圣旨,不是珠宝,不是那些帝王随手可赐的恩宠,而是——一个书坊,用她的名字命名的书坊,和她对面开在一条巷子里的书坊。
她摇了摇头,把不相干的念头甩出去,低头继续写。
凤九生日那天,东华帝君送了她一个盒子。盒子不大,木头做的,很旧,像是用了很多年。凤九打开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凤九抬头看他。
“不是空的。”东华从她手中拿过盒子,翻过来,让她看盒底。盒底刻着两个字——凤九。不是新刻的,笔画已经模糊了,像是刻了很久,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我认识你的第一年刻的。”东华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太晨宫来了一个新宫女。你在院子里扫雪,我在窗口看了你一会儿。然后我刻了这两个字,放在抽屉里,忘了。”
“四百年前的事?”凤九的声音有些发颤。
“四百年前。”东华看着她,“我忘了四百年。但这两个字一直在。”
夏瑾萱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窗外的阳光很好,她继续写。
凤九抱着那个旧木盒,没有说话。她等了四百年,等来的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山盟海誓,是一个四百年前就刻下她名字的旧木盒。他忘了她四百年,但他的手记得——记得在某个冬日的下午,一个不知名的小宫女在扫雪,他在窗口看了一眼,然后刻下了她的名字。
“帝君,”凤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东华想了想:“在想——这个宫女扫雪的样子,很好看。”
“然后呢?”
“然后我就忘了。”
凤九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着那个旧木盒,笑了好久,哭了好久。东华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帮她擦一下眼泪。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他知道,她高兴了。她高兴,他就高兴。
夏瑾萱写到“她高兴,他就高兴”这七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
二
《枕上书》第三十三回“帝君的礼物”上市那天,长安城出现了一个奇观。
瑾萱书坊门口,排队的人不是在抢书,是在哭。每个人拿着书,翻到东华说“这个宫女扫雪的样子,很好看”那一页,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年轻女子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的同伴在旁边递帕子:“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年轻女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他说她扫雪的样子很好看……他记了四百年……”
同伴也哭了。
茶楼里,说书人这次没有念书。他拿着书,自己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书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台下的人等得不耐烦:“念啊!”
说书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各位看官,这一回,老朽念不了。你们自己看吧。老朽去后头哭一会儿。”
说完他真的走了。台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抢过那本书,自己看。
三
后宫。
王美人坐在殿中,面前摊着《枕上书》第三十三回。她已经看了五遍了,每一遍都哭在同一个地方——“这个宫女扫雪的样子,很好看。”他记得的不是她为他做了什么,不是她有多漂亮多聪明多能干,是她扫雪的样子。最普通的样子,最不经意的一眼,他记了四百年。
李婕妤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本《枕上书》。
“你看完了?”王美人问。
“看完了。”李婕妤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在想,如果有人记住我扫雪的样子,我会不会等四百年。”
王美人想了想,笑了:“不用四百年。一天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四
宣室殿。
刘彻面前摊着《枕上书》第三十三回。他看完了,合上书,放在案头。
东华送了一个旧木盒,刻着凤九的名字,刻了四百年。他想起自己——他从来没有送过卫子夫任何东西。不是没送过,是送的都是帝王该送的——珠宝、绸缎、封赏,都是别人替他准备好的,他连看都没看过。她没有收过一件他从自己手里递出去的礼物。
他拿起笔,在《我错了》的新一篇中写道:“朕没有送过你礼物。不是没送过,是送的都是别人准备好的,朕连看都没看过。朕从来没有想过,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朕只知道,朕该给你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夜色很深。他忽然很想去神秘书坊,不是去查什么,不是去说什么,就是去看看她。
五
神秘书坊的院子里,月光如水。
夏瑾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走到了院子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散在身后,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眼睛是闭着的。
她走出书坊的门,走进了月色中。
西市的夜晚很安静,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铺了一地。她赤着脚走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
她穿过了整条巷子,拐了个弯,走上了通往皇宫的路。
守城的士兵看到远处走来一个白衣女子,长发披散,赤足而行,月光下看不清脸,只觉得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子。他们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她已经走过去了。没有人拦她,没有人敢拦她——不是认出了她,是不敢拦一个在月光下走路的女子,像是拦了就会惊扰什么。
她走过长街,走过宫门,走过一道道长廊,走过一重重殿宇。没有人拦她,没有人敢惊动她。她像一个梦游的人,走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路。
六
宣室殿的门没有关。
刘彻还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枕上书》,手中握着笔,在想下一句该写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夏瑾萱站在门口。赤着脚,穿着寝衣,长发散在肩上,眼睛是闭着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从月宫铺来的路。
刘彻愣住了。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的。
“子夫?”他轻声唤她。
她没有反应。
“瑾萱?”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不动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刘彻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他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他抱着她,站了很久。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七
夏瑾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明黄色的帷幔,龙涎香的气息,身旁有一个温热的身躯——刘彻的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还在睡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事。不,不是“想起”,是“梦到”。她梦到自己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月光很亮,路很安静,她走了很久,走到一个熟悉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她抱了他,然后觉得很安心,就睡着了。
那不是梦。
她低头看着腰上那只手,看着身旁那张睡梦中的脸。他睡着的时候不像皇帝,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放松的,甚至有点孩子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慢慢坐起身,准备下床。
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过头,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夏瑾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臣妾梦游了。”
刘彻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笑,看着她眼底那丝心虚,忽然也笑了。
“你梦游的时候,抱着朕不松手。”
“胡说。”
“朕有证人。福安可以作证。”
“福安是你的人,你说什么他都说对。”
刘彻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宣室殿中回荡。
夏瑾萱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恨不恨的,原不原谅的,回不回去的。在这个清晨,在他握着她的手腕、她看着他的笑脸的时候,那些事都不重要了。
“陛下。”她抽回手腕,站起身,整了整寝衣,“臣妾回去了。”
“朕送你。”
“不用。臣妾梦游来的,梦游回去。”
刘彻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月光一点点褪去,看着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夏瑾萱。”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子夫”,不是“皇后”,是“夏瑾萱”。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记住你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很久没有动。然后她轻笑了一声,继续走,走进了晨光里。
八
神秘书坊。
夏瑾萱回到后院的时候,阿福还没起床。她换下寝衣,穿上常服,坐在书桌前,铺开帛纸。她拿起笔,在《枕上书》第三十四回的稿纸上写下标题——帝君的话。
然后她顿住了。她想起刘彻说的那句“朕记住你了”。和东华帝君说的一模一样。不是他抄她的书,是她先写了东华说“凤九,我记住你了”。然后他写了“朕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记住你了’”。现在他亲口对她说——“朕记住你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阿福端着茶走进来,看到她坐在桌前发呆,小声问:“老板,昨晚你去哪了?你屋里没人。”
“梦游了。”
阿福愣了一下:“梦游去哪了?”
夏瑾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了。
“去了一趟宣室殿。”
阿福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阿福结结巴巴地问:“老、老板,你说你去哪了?”
“宣室殿。”
“陛、陛下的宣室殿?”
“嗯。”
阿福觉得自己需要坐下来。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夏瑾萱。
“老板,你去宣室殿做什么?”
“睡觉。”
阿福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躺下来。
夏瑾萱笑了笑,继续写《枕上书》第三十四回。东华帝君留在了小镇上,他的厨艺依然没有任何进步,但他每天都会做饭。凤九每天都会吃完,然后说“今天的比昨天好吃一点点”。东华知道她在骗他,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们都知道,重要的不是饭好不好吃,是吃的人愿不愿意吃。她愿意吃,他就愿意做。
她写完这一章,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她的手稿上,落在她的脸上。
她想起昨晚的事——月光下的长街,赤足走过的青石板,宣室殿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她抱住他时的安心,他叫出她名字时的心跳。
她不恨他了。不是今天才不恨的,是早就已经不恨了。但爱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她梦游的时候没有推开她,在她醒来的时候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在她走的时候没有拦她。他只是说——“朕记住你了”。
这大概就是爱情醒来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山盟海誓,是一个人在你梦游的时候抱住了你,在你醒来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在你走的时候说——“我记住你了”。
九
瑾萱书坊。沈婉正在整理书架上新到的《枕上书》第三十四回。杜衡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笑。
十
东宫。刘据把《枕上书》第三十四回放在枕边,和之前的三十三回摞在一起。他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章,看完就睡。今天这一章,他看得很开心,因为东华帝君终于不走了。
十一
宣室殿。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帛纸。他想写《我错了》的新一篇,但写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她赤着脚站在门口,月光在她身后铺展;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她醒来时嘴角那抹心虚的笑;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晨光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不写了,今天不写了。今天他要记住一件事——她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