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夜深了。神秘书坊的后院，一盏油灯还亮着。

夏瑾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帛纸。她已经写了两个时辰，手边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喝。阿福早就去睡了，整座书坊只有她一个人，和灯下沙沙的写字声。

她在写《三生三世枕上书》。不是《十里桃花》的番外，是独立的故事——东华帝君和凤九。写凤九如何为了报恩进入太晨宫做小宫女，写了四百年，写了断尾刻字、下凡历劫，写了她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不懂爱的人。

她写得比之前任何一本书都快。不是因为她急着写完，是因为这个故事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从写完《十里桃花》的那天起，她就想写凤九，想写那个明明被拒绝了无数次、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傻姑娘。

写到凤九断尾刻字的那一段，她的眼眶红了。

“凤九用狐族的禁术，以心头血为引，将自己的尾巴割下来，刻上东华帝君的名字。凤九想，这样他就能记住我了。”

她放下笔，吸了吸鼻子，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窗外月色很好，她继续写。

二

天亮的时候，夏瑾萱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晚上，她写了近一万字。她看着面前厚厚一摞帛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一件事——这本书，她不打算在神秘书坊印。

她拿起桌上那本《我知道你不是卫子夫，对不起》，翻到扉页，看着“瑾萱书坊”四个字。刘彻开的书坊，用的她的名字。他写了《我错了》，写了续篇，写了那本荒唐的认错书。他没有再来找过她，没有派人来传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他只是写书、印书、卖书，用行动证明他在做对的事。

夏瑾萱想了想，把《三生三世枕上书》的书稿装进一个布包里，叫醒了阿福。

“老板，天还没亮呢……”

“把这包东西送去瑾萱书坊。”夏瑾萱把布包递给他，“交给那个姓沈的女先生。就说，神秘书坊的老板请他们印这本书。印好了，放在瑾萱书坊卖，收益分三成给神秘书坊就行。”

阿福揉了揉眼睛，接过布包，忽然清醒了：“老板，瑾萱书坊是陛下开的！”

“我知道。”

“那你这本书……是给陛下印的？”

“不是给陛下印的，是请瑾萱书坊印。”夏瑾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三

瑾萱书坊。

杜衡和沈婉正在后院整理书稿。瑾萱书坊开张以来，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不是书不好，是来的人不敢进来。陛下的书坊，谁敢随便进？只有那些胆子大、好奇心重的，才会探头探脑地进来拿一本免费的《我错了》。

沈婉正在抄写《我错了》的新一篇，忽然听到前厅有人敲门。她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年，手里抱着一个布包。“我是神秘书坊的伙计。我们老板说，请你们印这本书。印好了放在瑾萱书坊卖，收益分三成给神秘书坊。”

沈婉接过布包，打开，看到《三生三世枕上书》的手稿。她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这是……夏姑娘写的？”

“是。老板写了一个通宵。”

沈婉捧着那摞书稿，走进后院，递给杜衡。“你看看这个。”

杜衡接过去，看了几页，手开始发抖。“这……这也太好看了！”

沈婉已经开始打算盘了：“印一千本。不，两千本。不，五千本。”

杜衡拦住她：“等等，这是夏姑娘的书，放在咱们瑾萱书坊卖？陛下知道吗？”

沈婉愣了一下：“对，陛下还不知道。”

四

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奏折，福安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瑾萱书坊那边来了消息——神秘书坊的夏姑娘送来了一本书稿，请瑾萱书坊印。”

刘彻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什么书？”

“叫《三生三世枕上书》。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姊妹篇。”

刘彻沉默了片刻：“她让印，就印。”

福安犹豫道：“可是陛下，那是夏姑娘的书，放在瑾萱书坊卖……”

“那又怎样？”刘彻放下朱笔，“她愿意让瑾萱书坊印她的书，是她的事。朕不干涉。”他顿了顿，“印好了，给朕留一本。”

五

三天后，《三生三世枕上书》在瑾萱书坊上架。

这不是瑾萱书坊第一次卖书，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敢进来买书。因为这次卖的不是陛下写的认错书，是夏瑾萱写的小说。《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姊妹篇，东华帝君和凤九的故事。

排队的人群从瑾萱书坊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又从巷口拐了个弯，和神秘书坊门口的长队连在了一起。

有人排神秘书坊，有人排瑾萱书坊，两家长队的尾巴碰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有人在队伍里喊了一句：“前面那位兄台，你是排哪边的？”

“神秘书坊！你呢？”

“瑾萱书坊！”

“那你排错队了，瑾萱书坊在隔壁巷子！”

“我知道！我排的是瑾萱书坊！两边的书我都买！”

人群中有人笑了，有人开始讨论《枕上书》的剧情。

“你们说，东华帝君最后会不会喜欢凤九？”

“肯定会！《十里桃花》里就写了，东华对凤九不一样！”

“可是凤九断尾刻字那段，我光看预告就哭死了……”

“什么预告？哪里有预告？”

“书里每一章最后都有下一章的标题！我给你们念——第二章预告：‘太晨宫的四百年’！第三章预告：‘断尾’！第四章预告：‘下凡’！”

“你别念了！我还没看呢！”

六

《三生三世枕上书》上市第一天，瑾萱书坊的五百本全部售罄。杜衡傻眼了，沈婉也傻眼了。他们印了五千本，以为够卖一个月，结果第一天就卖了十分之一。

“再加印五千本！”沈婉拍板。

杜衡拦住她：“等等，咱们的刻工不够。”

“那就多请几个刻工！”

“银子不够。”

沈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翻了翻，眼睛亮了。“够！《我错了》虽然不要钱，但来拿书的人多，顺手买别的书，咱们赚了不少！”

杜衡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越来越像夏姑娘了。”

沈婉愣了一下，也笑了：“那是我毕生的目标。”

七

神秘书坊。

夏瑾萱坐在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三生三世枕上书》的样书——这是沈婉特意派人送来的，封面写着“瑾萱书坊印行”，扉页上印着“作者：夏瑾萱”。

她翻到第一章结尾，看到那行字——“下一章预告：太晨宫的四百年”。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她特意加上的。在每一章结尾写下一章的标题，不加内容，只留一个名字，让读者猜、想、等。

她继续往下翻。凤九进了太晨宫，做了小宫女。东华帝君高高在上，不看她一眼。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了四百年。

她翻到断尾的那一章，自己又看了一遍，眼眶又红了。她放下书，靠在椅背上。

阿福从前厅跑来：“老板！瑾萱书坊那边又卖完了！五千本，两天就没了！”

夏瑾萱笑了笑：“让他们加印。”

“加多少？”

“先加一万本吧。”

阿福倒吸一口凉气，跑出去传话了。

八

东宫。

刘据面前摊着《三生三世枕上书》。他已经在看第三遍了。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文笔，第三遍——他在找母后藏在书里的话。

他找到了。

在凤九断尾刻字的那一章结尾，下一章预告写的是：“下一章预告：下凡”。只有四个字，但他看了很久。母后在说——爱一个人，可以放下身段，可以不顾一切，但不应该失去自己。凤九没有失去自己，所以她最后得到了东华。母后也没有失去自己，所以她最后得到了自由。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神秘书坊。母后说了，他是贵宾，不用排队。

九

宣室殿。

刘彻面前也摊着《三生三世枕上书》。他看得很慢，一天只看一章。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他舍不得看完。东华帝君和凤九的故事——一个高高在上的帝君，一个傻傻的、执着的、不肯放弃的小狐狸。凤九等了四百年，东华不知道。凤九断尾刻字，东华不知道。凤九下凡历劫，东华还是不知道。

她写了这本书。她用凤九的故事在说什么？在说他吗？他不知道。

但他看到了那一章结尾的预告——“下一章预告：东华醒来”。

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忽然想知道，东华醒来之后会做什么。

十

天幕又亮了。但这一次，天幕上没有播放任何人的反应，只是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巨大的灯，悬在长安城上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本书上——《三生三世枕上书》。

茶楼里，说书人正在念预告：“下一章预告：东华的记忆。”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等他说出下一句。

说书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欲知后事如何，请买《三生三世枕上书》瑾萱书坊有售。”

台下嘘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