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染的手术台（3）

而这一切发生时，雪莉在药剂科最深处的P4级实验室里，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

实验室中央是全封闭的隔离舱，赞德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十几条管子——输血、输药、血液净化、人工肺、人工肾……所有能上的生命支持设备全上了。

他的情况反复得像在坐过山车。

第一天，菱调配的第一代解毒剂打进去，毒素复制速度明显下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结果三小时后，赞德突发全身性癫痫，脑电图乱成一片。

紧急扫描发现，解毒剂在抑制毒素的同时，激活了毒素里隐藏的另一种蛋白——那东西会攻击神经髓鞘。雪莉立刻调整方案，加用神经保护剂，癫痫控制住了，但赞德陷入了更深度的昏迷。

第二天，毒素浓度终于降到安全线以下，赞德醒了一次。他睁开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看见玻璃外的雪莉，还扯了扯嘴角，用口型说：“师姐……我没事……”

然后下一秒，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监测仪警报炸响。毒素发生了变异，开始攻击心肌。

又是新一轮抢救。

每一次他们以为找到解药的关键，毒素就会换一种方式反扑。它像有生命一样，在赞德体内不断进化、适应、寻找新的攻击点。雪莉和菱的对抗，不是在和一种固定的毒药作战，而是在和一个活着的、会思考的敌人博弈。

“这是多托雷故意的。”第三天凌晨，菱看着最新一轮的毒理分析报告，声音疲惫，“他在毒素里埋了至少五重连锁反应机制。我们解第一重，触发第二重；解第二重，触发第三重……直到宿主死亡，或者我们放弃。”

雪莉没说话。她站在隔离舱前，看着里面昏睡的赞德。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那头总是嚣张翘起的金红色头发此刻软软地贴在额前，显得脆弱。只有那长长的、同样金红色的睫毛，在昏迷中偶尔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雪莉抬手，用拇指和中指按住太阳穴。

这是杰德理生前，每次菲利斯扯着嗓子骂人时会做的动作。后来赞德和安迷修学去了，她也学去了。

这几天里，她做这个动作的次数，比过去七年都多。

“师姐。”安迷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雪莉放下手，转身。安迷修站在实验室门口，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他和紫堂真轮流守着赞德，紫堂真去处理科室事务时，他就来实验室外面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

“你去睡会儿。”雪莉说，“这里有我和菱。”

“睡不着。”安迷修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隔离舱里的赞德，“我一闭眼，就看见他喷血的样子……如果那天我坚持跟他进手术间就好了，如果我没去处理那个脾破裂的急诊就好了……”

“没有如果。”雪莉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多托雷要下手，总会找到机会。今天不是你，明天也会是别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赞德一个人——”

她顿了顿，银蓝色的眼睛在实验室冷白的光线下，像结冰的湖。

“他的目标，是我们所有人。一个接一个，直到我们崩溃，直到他赢。”

安迷修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师姐，你这几天经常按太阳穴……是头疼吗？还是……”

“在想菲利斯老师。”雪莉坦白，“想他如果还在，现在会骂什么。”

安迷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他会先把手术刀摔在多托雷脸上，然后揪着艾尔海森的领子问他是不是脑子被雪山上的风吹傻了。”

“还会骂我。”雪莉轻声说，“骂我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为什么没保护好赞德，为什么让多托雷嚣张到现在。”

“这不是你的错——”

“但他是菲利斯。”雪莉转头看向安迷修，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情绪，“他骂人从来不讲道理，只讲感情。谁动了他的学生，他就跟谁拼命。当年卡维第一次闹自杀，他差点真的拿手术刀去和多托雷同归于尽，记得吗？”

安迷修点头，眼眶有点红：“记得。是杰德理师父拦住了他，说‘你死了，谁教这两个小兔崽子’。”

两人都不说话了。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和隔离舱里赞德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安迷修突然说：“艾尔海森的事……雷狮告诉我了。”

雪莉没问“他怎么告诉你”，也没问“你还告诉谁了”。她只是看着安迷修，等他继续说。

“师姐，”安迷修的声音有些哑，“卡维他……他知道那瓶药吗？知道艾尔海森的计划吗？”

“他不知道。”雪莉说，“但他是麻醉医生，对药物敏感度是普通医生的三倍。他迟早会从血检报告里看出端倪，瞒不住的。”

“艾尔海森怎么能……”安迷修握紧拳，指节发白，“他怎么敢瞒着卡维？他怎么敢用自己做诱饵，去钓多托雷那种疯子？他不知道卡维经历过什么吗？他不知道卡维会疯吗？”

“他知道。”雪莉平静地说，“但他太骄傲了。他以为他能控制一切，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多托雷会在乎学术声誉、不会真的下死手。他忘了，多托雷是个疯子，而疯子——没有逻辑，只有欲望。”

她转身，走向实验室另一端的办公区，调出赞德这几天的全部数据。

“菲利斯老师教过我们，对背景和目的不明的人，尤其是可能对身边人造成威胁的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必须保持距离。”她一边快速浏览数据，一边说，“就算有计划，也要和身边的人通气，把风险降到最低。赞德再怎么胡闹，他每次冒险前都会告诉我们，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她停下手，抬头看向安迷修。

“艾尔海森踩遍了所有的雷。他瞒着枕边人，他低估了敌人，他高估了自己。菲利斯老师要是还在，现在已经提着手术刀去星铁医疗中心‘问话’了。”

安迷修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是气的，也是怕的。

气艾尔海森的傲慢，怕卡维的崩溃。

“师姐，”他低声问，“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雪莉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不联系，不介入，不理会。让多托雷以为我们没察觉，让艾尔海森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等时机到了——”

她敲下回车键，屏幕跳出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式，旁边标注着“推测第五重连锁反应触发点”。

“等时机到了，”她轻声说，银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流，“我会让多托雷知道，他惹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