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药瓶里的雪山（3）

她把药瓶重新封好，递还给雷狮。

“艾尔海森以为自己在钓鱼。”她说着，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可惜，鱼饵是他自己，鱼钩对准的是卡维，而收线的人，一直看着的是我。多托雷算准了卡维的过去，算准了艾尔海森的骄傲，也算准了我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介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向窗外凌晨三点半的城市。

“菲利斯要是还活着，”她轻声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他现在应该已经把艾尔海森从病床上揪起来，用手术刀抵着他的喉咙问他‘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雷狮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菲利斯，那个脾气火爆、护短护到近乎偏执的老头，如果知道卡维被枕边人用这种“蠢到家”的计划蒙在鼓里，差点成为多托雷摧毁卡维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艾尔海森还在ICU躺着，”雷狮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拉帝奥教授让我们暂时不要打草惊蛇，配合他演完这出戏。他说，既然多托雷想看艾尔海森‘意外身亡’，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这个‘意外’是怎么变成证据链的第一环的。”

“可以。”雪莉没有转身，“告诉拉帝奥教授，凹凸医院会配合。但有几个条件。”

她终于转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第一，不要告诉卡维任何事。艾尔海森想瞒，就让他瞒。但卡维是麻醉医生，对药物敏感度是普通医生的三倍以上。他迟早会从血检报告里看出端倪，瞒不住的。等他发现的时候，他的崩溃会来得更彻底——而多托雷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不要向拉帝奥、那刻夏、砂金，以及原神医院的任何人透露凹凸医院已经介入。尤其是卡维。雷狮，你清楚原因。”

雷狮沉默地点头。

他当然清楚。瑟琳娜·阿斯莱特“死亡”后，是杰德理用尽所有人脉和手段，把她的过去抹得干干净净，连星铁医疗中心那边都以为老阿斯莱特的独生女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离世。医学院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美得惊人却从不多说一句话的“雪莉”，只是杰德理从战乱地区带回来的孤儿学生。

她需要这个身份活下去。直到多托雷死的那一天。

“第三，”雪莉继续说，声音更冷了一些，“药瓶化验完后，原件交给我保管。多托雷的毒理分析我有全套数据库，比星铁和原神的都要完整——毕竟，我从五岁起就在研究他怎么杀我，以及我怎么才能活下来。”

她顿了顿，银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深的、沉郁的疲惫。

“至于卡维……崩溃是迟早的事。拦不住的。我们能做的，是在他彻底碎掉之前，把多托雷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碾成粉，洒在他父亲的墓碑前。”

她说完，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雷狮没有再说什么。他收起证据袋，带着卡米尔、佩利、帕洛斯转身离开。在门关上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雪莉还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雷蛰走到她身后，手抬起，似乎想搭上她的肩，但最终只是悬停在空中，然后轻轻放下。紫堂真已经重新拿起了通讯器，开始低声安排什么，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模糊不清。

雷狮关上门。

走廊里，佩利终于憋不住，低声问：“老大，雪莉姐刚才说的……多托雷从她五岁就……”

“闭嘴。”雷狮打断他，声音冷硬。

但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

很小的时候，雷家和阿斯莱特家来往密切。瑟琳娜比他大几岁，总是安安静静的，但每次来雷家，都会给他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会发光的石头，能吹出彩虹泡泡的管子，一本画着奇怪生物的手绘本。

他总盼着她来。

后来有一天，她不来了。大人们说，阿斯莱特家出了事，为了不拖累雷家，不再来往了。

那时他刚记事，不懂什么叫“不拖累”，只是抱着她上次留下的那本手绘本，坐在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大哥雷蛰在医学院遇见了已经改名叫“雪莉”的她。

直到那场晚宴，雷蛰拽着挣扎的她，走到大伯和父亲面前，平静地宣布：“瑟琳娜·阿斯莱特，现在叫雪莉。我的未婚妻。”

直到新婚夜，他路过他们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近乎啜泣的喘息，和雷蛰低沉到近乎凶狠的声音：“瑟琳娜，看着我……叫我的名字，我要听你叫我的名字……”

那时他才明白，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会结痂，变成铠甲。

摩托引擎再次轰鸣，载着四人驶入凌晨的街道。

而在更衣室里，雪莉终于慢慢转过身，看向雷蛰。

“十年前，”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卡维第一次闹自杀，是在菲利斯手下学习的时候，对吧？”

雷蛰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卡米尔发现了他。”雪莉继续说，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档案，“卡米尔当时在警校，来医学院做交流项目，正好撞见卡维在实验室里……要不是他及时制止，卡维当时就没命了。你赶过去的时候，卡米尔自己也搭了半条命进去。”

“是。”雷蛰的声音有些哑，“菲利斯老师差点当场拿手术刀去和多托雷拼命，是杰德理老师拦住了他。”

雪莉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那是杰德理生前，每次菲利斯扯着嗓子骂人时，会做的动作。后来赞德和安迷修学去了，她也学去了。

“菲利斯老师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她低声说，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深的、沉郁的疲惫，“他大概真的会从棺材里跳出来，用手术刀抵着艾尔海森的脖子，问他‘你他妈是不是想再死一次’。”

雷蛰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冷得像雪山上的石头。

但他没有松开。

窗外，凌晨的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是幻觉的灰白色。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但雪莉知道，更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