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分,四辆重型摩托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夜雾,停在凹凸医院地下二层专用通道的入口。
雷狮率先摘下头盔,黑色的短发在安全通道幽绿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后,卡米尔、佩利、帕洛斯相继下车,四人都穿着深色特警作战服,肩章上的警徽在昏暗光线中隐约反光。
“老大,你确定要这个点来?”帕洛斯一边给指纹锁录入权限,一边压低声音,“雪莉姐刚做完那台胸腹联合伤手术,听说持续了十一个小时。现在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雷狮没说话,只是刷了自己的虹膜和指纹。厚重的防爆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洁白发亮的通道——凹凸医院的内部通道永远一尘不染,白得像是能把所有阴影都照出来。
“撞就撞。”佩利咧嘴,犬齿在绿光下白得瘆人,“反正雪莉姐发火的时候,老大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上次你私自调用她的手术录像做案件分析,她可是追着你打了三层楼。”
卡米尔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补充:“准确来说,是雪莉主任用训练匕首抵着雷狮队长的喉结,在三楼悬挑走廊外挂了十七分钟,直到他同意签署一份‘未经许可不得调用任何医疗影像资料’的保证书。”
“就你记得清楚。”雷狮哼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他们穿过通道,一路上遇到了三波巡逻的裁判球。那些圆头圆脑的白色机器人用电子眼扫描他们的身份信息,发出滴滴的确认声,然后继续沿着既定路线滑行。凹凸医院内部的安保系统复杂得令人发指,但雷狮有最高权限——这得归功于他那个在院务会有一席之地的大哥,以及他那个如今已经是全科主任的大嫂。
手术区更衣室的门虚掩着。
雷狮在门口停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雪莉正背对着门,在摘耳挂式通讯器。她身上穿的确实不是传统的白大褂,而是凹凸医院独有的白色特工制服——修身剪裁,面料是某种防割防液的复合材料,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凹凸医院的徽章,以及她的名字和职务:“雪莉·雷,全科主任医师”。制服的腰侧有暗袋,此刻空着,但雷狮知道那里通常配着一把9毫米口径的紧凑型手枪。
她旁边的雷蛰正在解开手术服的绑带,露出下面同款的制服。紫堂真靠在储物柜旁,手里拿着一份电子病历板,正在低声和通讯器那头的人说话。
“结束了?”雷狮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雪莉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慢慢地把通讯器放进消毒柜,按下紫外线照射的按钮。然后她抬手,用皮筋把那一头银蓝色的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发丝落在颈侧,衬得她侧脸的线条在冷光下异常锋利。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
雷狮看见她的眼睛时,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那是他熟悉的、属于“瑟琳娜姐姐”的眼神——在他很小的时候,每次家族聚会,那个总给他带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瑟琳娜,在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沉静,清醒,深处藏着某种与孩童完全不符的、冰冷的洞悉。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眼神叫“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高度警觉状态”。
“说。”雪莉只说了一个字。她甚至没有问“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有问“什么事”。她的视线扫过雷狮,扫过他身后的卡米尔、佩利、帕洛斯,然后重新落回雷狮脸上。
雷蛰已经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站到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一个既不过分保护,又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站位。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和雷狮短暂交汇,兄弟之间无声的信息已经传递完毕。
雷狮从口袋里拿出密封证据袋。
里面是那个印着“Bosetinib”标签的药瓶。
“艾尔海森出事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做案情简报,“今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卡斯蒂利亚雪山三号线路,突发肺出血。拉帝奥主刀,手术持续六小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肺功能受损严重。”
雪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原因。”她问。
“这个。”雷狮把证据袋放在中间的器械台上,“艾尔海森承认,是多托雷给他的‘实验性药物’,他为了收集多托雷非法人体实验的证据,故意服用。拉帝奥教授发现不对,私下交给那刻夏主任化验,结果检出高浓度DMT-X衍生物——非法神经毒素,急性发作可导致肺泡破裂性呕血。”
更衣室里安静了五秒。
紫堂真已经放下了通讯器,走到雪莉另一侧。他的目光落在那药瓶上,然后缓缓抬起,和雪莉对视了一眼。
“雪山?”雪莉终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卡维提议的。”雷狮回答。
然后他看见雪莉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雷狮几乎能听见她脑海里翻腾的所有声音——所有她这些年收集的关于多托雷的资料,所有卡维的病历,所有艾尔海森发表的论文,所有散落的碎片,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拼接、重组,形成一个完整而狰狞的真相。
她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卡维的应激障碍呢?”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暂时性消退。”卡米尔在雷狮身后开口,他的声音总是平稳、客观,像法医报告,“根据拉帝奥教授的笔录,卡维医生在提议登山、准备装备、乃至登山前夜和当天上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对雪山的恐惧或回避行为。直到艾尔海森教授呕血昏迷,他才突然崩溃,记忆和症状全部恢复。”
雪莉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一个表示惊讶或愤怒的吸气,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的确认。
“多托雷对他用了药。”她平静地陈述,“选择性记忆抑制和症状掩盖。时间应该不长,可能就在提议登山前一周内。药物需要定时服用,所以多托雷必须确保卡维在整个计划期间都在他的监控下。”
“我们调取了卡维医生过去一个月的行程记录。”帕洛斯接话,“有三天的空白,他说是去参加一个‘封闭式学术研讨会’,但会议主办方查无此人。那三天,他应该就在多托雷手里。”
雪莉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雷狮:“药瓶带了吗?”
雷狮把证据袋推过去。
雪莉打开密封口,没有倒出药片,只是把瓶口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了然。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他在加速。”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纯度比上次高了百分之十五,混合了新的催化剂。他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雷蛰问,这是他进房间后第一次开口。
雪莉抬起眼,看向她的丈夫。她的银蓝色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淬火的琉璃,清澈,冰冷,深处燃烧着某种极安静的火焰。
“等不及要我的命。”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排班表,“他从我五岁起就开始尝试,每一次都失败。现在他换了策略——不从肉体上摧毁我,而从心理上。他先毁掉我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让我看着,让我痛苦,让我崩溃。等我自己撑不住了,他再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