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中之盐回来,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脑子里塞满了盐神悲惨的结局,还有钟离那句石破天惊的“我知道”。
我把自己关在从往生堂暂时借住的小院里,三天三夜。
稿纸铺了一地,废掉的墨团扔得到处都是。
怎么写?
我该怎么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直接说真相?“你们敬爱的岩王帝君骗了你们千年,盐神是被你们祖先亲手杀死的!”
我怕是第二天就要被愤怒的民众和尽忠职守的千岩军一起打包扔进海里。
那写得隐晦点?用寓言?
可盐神赫乌莉亚最后的悲愿,是希望世人能记住她的温柔,而不是一个模糊的代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承诺逼疯了。
这几天,钟离偶尔会来。
他从不催促我,也不提盐神的事。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带来一壶好茶,或者几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孤本杂记。
然后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慢悠悠地跟我聊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聆砚这出戏,讲的是仙人斩妖,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那“妖”比“仙”更有人情味。
我指着一本戏剧本子,没好气地说。
钟离嗯,历史是骨,演义是肉。
他呷了口茶,淡淡回应。
钟离真相如何,凡人未必关心。能引人向善,启人思考,便是好故事。
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对啊!
我为什么要拘泥于“史实”?
我是一个说书人!我的武器是故事,是共情!
我不需要去审判历史,我只需要……让人们感受到盐神的温柔与悲伤。
这就够了!
聆砚我知道了!
我一拍大腿,激动地跳了起来。
钟离嗯。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我立刻冲回书房,灵感如泉涌。
这一次,我不再纠结真相的细节。
我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笔端,写一个温柔的神,和她那些“爱之深,惧之切”的子民。
故事的名字,就叫——《盐花梦》。
写完最后一笔,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拿着最终的稿子找到钟离。
聆砚我要重开书场。
他的反应依旧平淡,只是放下了茶杯。
钟离可想好了?此番开讲,你将再次站上风口浪尖。
聆砚想好了。
我眼神坚定。
聆砚这是我和她的“契约”。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钟离好。
第二天,在和裕茶馆,我以前常坐的那个高台,重新摆上了桌椅。
我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璃月港。
支持的,看热闹的,还有等着看我笑话的,把整个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之前刁难我的刘商人,就抱臂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脸的冷笑。
我没理会任何人。
深吸一口气,走上高台。
坐定,整理衣衫。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拿起惊堂木。
就在我准备拍下的那一刻。
“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粗暴地分开了。
几名身穿制式铠甲、手持长枪的千岩军士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队长,目光如电,径直锁定了台上的我。
台下一片哗然!
刘商人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该来的,总会来。
千岩军队长几步走到台前,仰头看着我,声音沉稳有力。
千岩军队长聆砚小姐,有人举报你传播异端邪说,蛊惑民众,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不容置疑。
“轰”的一声,台下炸开了锅。
“邪说?这还没开口呢,哪来的邪说?”
“就是啊,千岩军怎么也管起说书的了?”
刘商人立刻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刘商人怎么不管?她上次讲的故事就亵渎仙神,这次肯定更变本加厉!抓得好!
我的心沉了下去。
麻烦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但我不能慌。
我看着那位队长,缓缓开口。
聆砚军爷,我的新故事尚未开讲一个字,不知这‘邪说’从何而来?
聆砚举报之人,可有实证?还是仅凭猜测,便能让千岩军随意拿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茶馆。
队长显然没料到我一个弱女子,面对他们不仅不害怕,还敢反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千岩军队长伶牙俐齿。
千岩军队长你的事,我们已经调查过。你之前在茶馆公然质疑帝君功绩,后又私自前往地中之盐那等禁地。
千岩军队长如今你安然返回,还要讲述新的故事,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与前些日子的封印异动有关!
他的话,让整个茶馆瞬间鸦雀无声。
地中之盐!封印异动!
这些词对普通百姓来说,太过遥远和恐怖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看一个怪物。
我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原来,他们不是因为“邪说”而来。
他们是冲着我的能力来的。
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能和魔神沟通?那和“邪说”又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刘商人见状,更是嚣张起来。
刘商人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个妖女!快把她抓起来烧死!
“烧死她!”
“烧死她!”
人群中开始出现附和的声音,群情激愤。
千岩军队长的脸色也愈发难看,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刻。
一个平淡却有力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钟离何不听完再做评判?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永远坐在角落里的神秘听客,缓缓站起身,走上前来。
钟离!
他怎么还敢出来?这时候出来,不是把自己也拖下水吗?
我急得想给他使眼色。
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了千岩军队长面前。
他没有看队长,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安心的力量。
然后,他才转向队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钟离此事,往生堂可以作保。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黑色的,刻着古朴花纹的令牌。
钟离这位聆砚先生,只是协助我堂,考据一些与葬仪相关的古礼而已。
往生堂!
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那枚令牌。
璃月港的人可以不知道总务司的大人是谁,但绝不可能不认识往生堂的标记。
那是掌管着所有人最终归宿的地方,一个连七星都要礼让三分的特殊存在。
队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看令牌,又看看钟离,最后看了看我。
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他犹豫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千岩军队长好。
千岩军队长既然有往生堂作保,那我就卖钟离先生一个面子。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退后。
千岩军队长你的故事,可以讲。
千岩军队长但是,我们会在这里听着。若有半句不妥,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危机,暂时解除了。
我看着钟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又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这个男人身上的迷雾,也越来越浓了。
我收回心神,目光重新扫过台下。
那些原本叫嚣着要烧死我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没有什么,比一次官方的危机,更能给一个故事造势了。
我拿起惊堂木,这一次,再无阻碍。
“啪!”
一声脆响。
聆砚今日要说的,不是帝君,也无关仙神。
聆砚在下想讲的,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和一个关于温柔的故事。
聆砚这段书,名为——《盐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