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我知道?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他没有重复,也没有解释。
那双金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无比复杂的情绪。
像是叹息,又像是悲悯。
仿佛他早已知晓这一切。
他只是那么平静地站着,就好像刚刚说出的不是一句足以颠覆璃月千年历史的话,而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辩解都更让我感到窒息。
聆砚你……知道?
我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聆砚你早就知道盐神是被她的子民杀死的?
聆砚那史书上写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几乎失控。
聆砚那流传了千年的,帝君击败软弱盐神的故事,是假的?
他没有否认。
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再次开口。
钟离我只是,给了她的人民一个可以接受,也更容易流传下去的‘契约’。
他承认了。
他亲口承认了。
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那个将盐神钉在耻辱柱上的“正史”。
是他一手炮制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我的头顶,是愤怒,是不解,更是巨大的失望。
聆砚契约?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聆砚为了所谓的‘契约’和‘稳定’,就可以扭曲一个善意神明最后的结局吗?
聆砚她用尽生命守护了她的子民,最后还要背负一个软弱无能的骂名?
聆砚钟离先生,这就是你所说的‘公平’吗!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信任,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我一直以为,他虽然神秘,虽然深不可测,但至少,他是一个追求真相的学者,一个尊重历史的知音。
可现在,他告诉我,他就是那个最大的篡改者。
这太讽刺了。
面对我几乎是声嘶力竭的质问,他依然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钟离聆砚。
钟离告诉一群刚刚因为恐惧而弑神的民众,他们的神是无辜且深爱他们的,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他的反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愣住了。
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活在无尽的愧疚里,活在弑杀了善神的罪孽中,直到彻底崩溃,自取灭亡。
钟离他们会疯。
钟离替我说出了答案,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钟离愧疚会成为新的心魔,将那片土地变成比魔神盘踞更可怕的炼狱。
钟离一个被更强的神明,被他们的岩王帝君击败的‘软弱之神’……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我,望向了更遥远的时空。
钟离是一个更利于他们活下去的谎言。
谎言。
善意的谎言。
我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他用一个谎言,换取了盐神子民的安宁。
他用一个污名,换取了整个族群的存续。
这确实是“神”会做出的选择。
宏大,正确,无可辩驳。
但我接受不了。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这一次,是为赫乌莉亚,也是为钟离。
聆砚那赫乌莉亚的意愿呢?
我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聆砚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永远背负着不属于她的污名!
聆砚她的温柔,她的悲愿,就活该被淹没在你的‘大局’里吗?
在“神”的视角面前,我所有的坚持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份,不是力量。
是数千年时光堆积起来的,截然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石室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盐神留下的结界,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她的执念,快要消散了。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在我以为这场对话会以我的彻底溃败而告终时,钟离却向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我,那双看透了千年风霜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了可以被我理解的,柔和的情绪。
钟离所以,我一直在等。
他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钟离等一个契机。
钟离等一个能用更温和的方式,将真相还给历史的人。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钟离比如……一个能讲述故事的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我?
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我不敢相信。
可他眼中的认真,却又无比清晰。
我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茶馆,为什么会对我讲述的“野史”感兴趣,又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
这不是一场偶然的相遇。
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跨越了千年的等待。
他不是要篡改历史。
他是要我,来补完这段历史。
聆砚新的……契约?
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他所背负的东西。
他背负的不是权力,不是荣耀,而是无数个像盐神这样的,被埋葬在“历史洪流”下的沉重真相。
而我,将成为分享这份沉重的人。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交易。
这是一个全新的,属于我和他之间的契约。
由我,来讲述真相。
聆砚我……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泪,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我做出决定的瞬间,那道即将熄灭的结界,突然绽放出一阵前所未有但无比柔和的光芒。
盐神最后的残魂,仿佛在对我微笑。
光芒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赫乌莉亚,终于可以安息了。
然而,就在她的气息彻底消失的前一秒,一个微弱的,带着恳求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我的子民……他们的后裔……在遁玉陵……”
“那里很危险……帮帮他们……”
声音戛然而止。
我脸色一白,身体晃了一下。
遁玉陵?
那不是传说中魔物盘踞,连千岩军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吗?
盐神的子民后裔,怎么会在那里?
去,还是不去?
一个逝去神明的最后嘱托,和一片凡人眼中的死亡之地。
新的选择题,又一次摆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