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颜一夜没有睡好。
清晨醒来时,青禾已经捧着一盏热姜茶在榻边候着了。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姜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夜雨带来的寒气。
"美人,"青禾低声道,"椒房殿今早传了话来,皇后娘娘请您过去用早膳。"
许朝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卫子夫请她用早膳。在这节骨眼上,显然不是为了闲聊。
昨夜书坊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刘彻那里过了关,但卫子夫作为六宫之主,不可能不过问。一个美人擅自出宫、开设铺面、写书售卖——往小了说是任性,往大了说是逾矩。
"知道了,"许朝颜放下茶盏,"替我梳妆,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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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的早膳摆在偏殿的小厅里,四碟小菜,两碗粥,一笼热气腾腾的蒸饼,简朴却不失精致。
卫子夫坐在桌边,已经先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家常衣裳,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比往日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温婉。
"坐吧。"卫子夫抬了抬手,示意许朝颜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许朝颜依言行礼落座,没有主动开口。
卫子夫盛了一碗粥,推到许朝颜面前:"先吃点东西,天冷,暖暖胃。"
许朝颜谢过,端起碗来小口喝着。卫子夫也低头吃了几口粥,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小厅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一直到用完早膳,宫女撤下碗碟、换上热茶之后,卫子夫才缓缓开口。
"昨天夜里,陛下来椒房殿坐了一会儿。"
许朝颜端茶的手没有抖:"是。"
"他跟本宫说了你开书坊的事。"卫子夫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平淡,"本宫听了,有些话想问你。"
"娘娘请说。"
卫子夫放下茶盏,抬眸看她:"你写的那本书,本宫也让人买了一卷来。"
许朝颜微微垂首,没有接话。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平静却锐利:"写得好,真情实感,不像那些浮华辞赋。本宫看了,也觉得那个阿君是个好姐姐。"
"谢娘娘夸赞。"
"但本宫有一个疑问。"卫子夫的手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书中写到,阿君嫁人之后,阿颜的姐夫待阿君极好。那个姐夫……你写了一个名字,叫刘病已。"
许朝颜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卫子夫看着她,声音仍然温婉:"刘病已这个名字,本宫没听过。本宫查了宗室名录,也没找到这个人。你那位姐夫……究竟是何人?"
小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朝颜抬起头,对上卫子夫的目光。她知道卫子夫在等一个解释——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名,还姓刘,任何一个皇后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娘娘,"许朝颜开口,声音平稳,"臣妾如果说,臣妾做梦梦到了这个名字,娘娘信吗?"
卫子夫挑了挑眉:"梦?"
"是。"许朝颜神色坦然,"臣妾自从来到这里,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叫刘病已的人,对臣妾的姐姐极好。臣妾写书的时候,一时兴起,就把这个名字写进去了。"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说辞。
不能说实话,也不能撒谎得太离谱。半真半假,才能让人无从查证。
卫子夫看了她很久。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没有明显的信任,也没有明显的怀疑,只有一种审视之后的平静。
"梦,"卫子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微微一笑,"倒是个好借口。"
许朝颜没有辩解。
"本宫不管你是做梦还是真的认识这个人,"卫子夫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但你记住,在这后宫里,随随便便写一个姓刘的男人进书里——哪怕只是个名字——都可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许朝颜垂眸:"臣妾记住了。"
"还有,"卫子夫看了她一眼,"你擅自出宫的事,本宫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谢娘娘。"
许朝颜起身行了一礼,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卫子夫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写你的书,但名字……换一个。"
"诺。"
许朝颜退出了偏殿。走出椒房殿时,春日阳光正好,洒在花椒树的新芽上,绿得发亮。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皇后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卫子夫最后那句话——"随随便便写一个姓刘的男人进书里,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清醒了几分。这个时代的后宫,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她回头看了一眼椒房殿的匾额,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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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第八章)
天幕在许朝颜走出椒房殿时亮起。
这一次的画面,分成了四个区域,展现不同时空对这一事件的反应。
汉宣帝朝
许平君坐在窗前,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里攥着一卷从天幕上拓印下来的《我姐姐许平君》全文。
"她说她是做梦梦到的……"许平君又气又笑,"这个傻丫头,非要说自己是做梦,明明就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刘询——不,此时他仍叫刘病已——站在她身后,看着天幕上许朝颜走出椒房殿的背影,面色复杂。
"她把朕的名字写进了书里,"他低声说,"幸亏皇后没有深究。"
许平君转头看他:"她是在赌。赌卫子夫不会因为一个名字为难她。"
刘病已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她比你想象中更大胆。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陌生的时空里,一个人出宫开书坊、写书卖书、面对皇后的质询面不改色——这份胆识,寻常人没有。"
许平君红了眼眶:"那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没有人护着她,她不得不大胆。"
刘病已伸手揽住她的肩,声音温和:"她会没事的。她是许家的女儿,是你妹妹,也是朕……嗯,也是我的妻妹。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许平君靠进他怀里,轻声说:"你说,朝颜她……会不会在书里写我们的事?"
刘病已看了一眼天幕上许朝颜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她已经写了。接下来,就看她还敢写什么了。"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从长安书肆买来的抄本——《我姐姐许平君》。他正看到"刘病已"三个字出现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
"刘病已,"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写了一个姓刘的男人做姐夫。"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轻声道:"陛下觉得这名字有蹊跷?"
"不是蹊跷,"李世民放下书卷,"是眼熟。朕记得汉武帝那一朝的宗室名录里,戾太子刘据的孙子,就叫刘病已。"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可戾太子如今才四岁。"
"所以这就是有趣的地方。"李世民望着天幕上许朝颜的背影,"一个四岁太子的孙子,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女的书里,还成了她的姐夫?"
他顿了顿,又说:"除非……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是从天而降的。陛下忘了?"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天幕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书卷,已经翻到了"刘病已"那一页。
"许朝颜怎么敢写啊?"她小声惊呼,"她姐姐的丈夫,是汉武帝的曾孙,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呢!"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更关键的是,她把真实的名字写进去了。如果卫子夫真的去查,查出刘病已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刘氏宗亲……那许朝颜的麻烦就大了。"
"所以她说是做梦,"舒言接过话,"这是一个聪明的处理。信不信由你,但无从查证。"
建鹏挠了挠头:"可是天幕上,卫子夫好像并不完全相信。"
"信不信不重要,"灵公主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重要的是卫子夫没有追究。她选择放许朝颜一马,说明这个皇后有自己的考量。"
冰公主冷冷地说:"也许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奇怪的少女还能写出什么来。"
灵公主微微一笑:"也许吧。"
她感知着许朝颜身上封印的气息——那一丝微弱的松动仍然存在。每经历一次考验,少女的意志就坚定一分,封印就松一寸。
"快了,"灵公主轻声自语,"快了。"
长安城·初临书坊
书坊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更多了。
"听说那本书里的姐夫叫刘病已!"
"刘病已是哪里人?"
"不知道,但写得好!那个姐夫教阿颜写字的桥段,把我娘看哭了!"
"还有吗还有吗?下一本什么时候出?"
两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招呼着客人,一边喊:"明天!明天加印!大家别挤!"
二楼窗边,许朝颜换回了布衣,偷偷从后门溜进来坐了一会儿。她看着楼下攒动的人头,轻轻舒了一口气。
卫子夫的警告犹在耳边,但她不后悔写出那个名字。
那是她真正的姐夫。对姐姐好的男人,凭什么不能写?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新的纸笺,蘸了墨,开始写下一本书的开头。
书名想好了,叫《长安城外》。
写一个从远方来的少女,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遇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窗外是长安城的喧嚣,楼下是书坊的蓬勃生意。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握笔的手上,暖洋洋的。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下笔,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莲花印记。
那印记还在微微发烫,但她已经学会不去在意它了。
远处,天幕上浮出最后一行字:
【下一幕预告:刘彻问话。】
许朝颜看了一眼,合上纸笺,起身从后门溜回了宫里。
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