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夜泽与燕笙之间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
虽然两人依旧维持着君臣的礼数,虽然燕笙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虽然夜泽依旧会时不时地躲着燕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泽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便对燕笙冷嘲热讽。
燕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底,不肯吐露半分。
他们之间仿佛多了一条无形的线,将两人越拉越近。
可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因为他们都明白,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这日早朝,司马崇忽然出列,神色凝重。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夜泽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太师请说。”
司马崇躬身行礼:“陛下,凉州战事已持续两月有余,虽有小捷,却迟迟无法收复失地。臣以为,如此拖延下去,只会让胡人有机可乘。”
夜泽皱眉:“太师有何高见?”
司马崇捋了捋长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增派援军,同时派一名得力干将前往凉州,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燕笙:“只是……这得力干将的人选,却是难上加难。”
夜泽冷冷道:“太师有话不妨直说。”
司马崇干笑一声:“陛下明鉴。老臣以为,摄政王燕笙熟悉军务,曾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若由摄政王亲自前往凉州,定能一举击溃胡人,收复失地。”
夜泽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司马崇这是什么意思?
想把燕笙支开?
还是……另有所图?
他正要开口拒绝,燕笙却抢先一步出列。
“臣以为太师所言有理。凉州战事胶着,确实需要一名能主持大局之人。臣愿意前往凉州,为陛下分忧。”
夜泽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燕笙在说什么?
他怎么可以答应?
他难道不知道司马崇在打什么主意吗?
“摄政王……”
“陛下,”燕笙看向他,目光平静,“臣身为摄政王,理应为陛下分忧。凉州之事关乎国运,臣不敢推辞。”
夜泽死死地盯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当然知道燕笙说的是实话。
燕笙确实是主持凉州战事的最佳人选。
可他就是不想让燕笙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若燕笙离开了,他……他会很想念他。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慌乱。
“此事容后再议。”他冷声道,“退朝。”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
御书房内,夜泽独自坐在案前,神色阴沉。
司马崇那老狐狸,分明是想要支开燕笙。
凉州战事虽然棘手,却也并非非燕笙不可。
司马崇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趁燕笙不在京城之时,对他下手。
这老狐狸,还真是阴险。
“陛下。”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夜泽抬头,发现燕笙不知何时来到了御书房。
“摄政王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生硬,“不是要去凉州吗?怎么还不回去准备?”
燕笙看着他,神色平静:“陛下在生气?”
夜泽冷哼一声:“朕生什么气?摄政王愿意为国效力,朕高兴还来不及。”
燕笙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夜泽在口是心非。
这个孩子,从小便是这样——越是关心一个人,越是要说些伤人的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的在意。
“陛下,”燕笙走近几步,“臣去凉州,是为了陛下。”
夜泽猛地抬头:“为了朕?”
燕笙点头:“司马崇的野心,陛下应当清楚。臣若是留在京城,他不敢轻举妄动。可臣若是离开,他便有了可乘之机。”
夜泽皱眉:“你的意思是……”
燕笙的目光变得锐利:“臣去凉州,明面上是为了主持战事,实际上……是要引蛇出洞。”
夜泽愣住了。
引蛇出洞?
燕笙的意思是……他要去凉州,是为了引司马崇出手?
“司马崇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布局,等待时机。臣若是一直守在陛下身边,他便不敢轻举妄动。可臣若是离开,他定会认为机会来了,露出狐狸尾巴。”
燕笙顿了顿,继续道:“到那时,臣在凉州拖住胡人,陛下便可趁机在京城收集司马崇的罪证。只要证据确凿,便可将他一网打尽。”
夜泽听完,心中震动。
燕笙这盘棋,下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凉州之战只是诱饵,真正的目标,是司马崇。
“可万一凉州有失呢?”他皱眉道。
燕笙微微一笑:“陛下放心,凉州有谢婉与王猛主持,坚守不成问题。臣此去,不过是要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夜泽看着他,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燕笙总是这样。
明明是在为他布局,明明是在为他铺路,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就不怕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吗?
他就不怕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吗?
“燕笙,”夜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事情出了意外怎么办?”
燕笙看着他,目光温柔:“若是出了意外,那便是臣的命。臣……无怨无悔。”
夜泽的心猛地一揪。
燕笙说“无怨无悔”……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他忽然不想让燕笙去了。
哪怕知道这是最好的计策,哪怕知道司马崇必须除掉,他还是不想让燕笙去冒险。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燕笙是对的。
为了大雍江山,为了铲除司马崇,这个险,必须冒。
“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
沉默了许久,夜泽终是开口,声音沙哑。
“燕笙,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燕笙愣住了。
他没想到夜泽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个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年轻帝王,竟然会……担心他的安危?
“陛下……”
“你听到了没有?”夜泽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执拗,“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否则朕……朕绝不原谅你。”
燕笙看着他那执拗的目光,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忽然想伸手摸摸夜泽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因为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了。
“臣……遵旨。”
他躬身一礼,声音低沉。
夜泽看着他,只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只知道,当他说出“一定要平安回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
那种感觉很奇怪,让他既害怕又期待。
“燕笙,”他忽然又开口,“朕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
燕笙看向他:“陛下请说。”
夜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想说——
他想说,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自己对燕笙的感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师徒之情,不再是单纯的君臣之义,而是……
而是更深的,更复杂的,让他不敢面对的感情。
每次看到燕笙,他的心便会乱。
每次想到燕笙,他便会睡不着。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他不想失去燕笙。
他不想让燕笙离开,不想让燕笙涉险,不想让燕笙离开他的视线。
这种占有欲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怎么可以对一个臣子有这样的心思?
可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控制不住。
“朕……”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
“朕会等你回来。”
只有这五个字。
却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了。
燕笙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夜泽说……会等他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
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想多了,最后发现只是空欢喜一场。
“臣……谢陛下。”
他躬身一礼,声音有些沙哑。
夜泽看着他,忽然很想上前抱住他。
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他只是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僵硬。
“你……你退下吧。”
“是。”
燕笙躬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夜泽一眼。
那一眼很深,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夜泽与他对视,只觉得心跳骤然加速。
然后燕笙便转身离去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中渐渐远去,清贵出尘,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夜泽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三日后,燕笙启程前往凉州。
京城门外,旌旗招展,数千将士列队相送。
夜泽亲自送行,站在城门之上,看着燕笙骑马缓缓离去。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燕笙的背影,在阳光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燕笙……”
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中。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朕会等你。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他的衣袍。
夜泽站在城头,看着燕笙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而在他身后,沈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神色复杂。
“王爷……陛下他……”
他低声自语,却没有说下去。
有些事情,他看得分明,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或许……有些话,永远都不该说出口。
有些感情,只能埋在心底。
就像燕笙对夜泽的感情。
就像夜泽对燕笙的感情。
谁都没有说破。
谁都不敢说破。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