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三日。
李文被杀的消息渐渐传开,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李文是畏罪自杀,有人说他是被人灭口,更有甚者传言说是摄政王派人下的手。
夜泽听到这些传言时,气得摔碎了案上的茶盏。
司马崇这老狐狸的手段,果然阴险。
他不亲自动手杀人,而是放任谣言四散,让燕笙背锅。
这样一来,无论真相如何,燕笙都会被扣上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
而他夜泽,则会被这些谣言蒙蔽,对燕笙的误会越来越深。
这正是一石二鸟之计。
“沈墨,”夜泽沉声唤道。
沈墨从暗处现身:“属下在。”
“去查那些散布谣言的人,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沈墨躬身领命,正欲离去,夜泽忽然又开口:“等等。”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摄政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墨愣了一下:“王爷近日一直在府中没有出门,似乎在处理一些事务。”
夜泽皱了皱眉。
燕笙没有出门?
是因为那些谣言而闭门不出?还是在暗中布置什么?
“朕知道了。你去吧。”
沈墨离去后,夜泽独自坐在御书房中,神色复杂。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回避燕笙,不愿意见他。
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不敢见。
每次想到燕笙,他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乱跳。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让他想要逃避。
可今日听了那些谣言,他却忽然很想见燕笙一面。
想亲口告诉他,不要理会那些流言蜚语。
想告诉他,朕……朕相信你。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燕笙了?
那个他怨恨了多年的男人,那个他一直以为是“权臣”的男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他了?
或许是从沈墨告诉他燕笙为了救他身中三剑的那一夜开始。
又或许是从天澜山庄回来之后。
又或许……更早。
夜泽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否认对燕笙的信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他发现燕笙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的时候?从他发现燕笙为了他不惜背负骂名的时候?还是从更早——从他发现燕笙对他的关心不是出于利用,而是出于真心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很想见燕笙。
入夜,夜泽终于按捺不住,换了一身便装,悄悄出了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带着几名暗卫,悄然来到了摄政王府门外。
摄政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口只有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夜泽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终是上前叩门。
片刻之后,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
“谁啊?”
“我要见你们家王爷。”夜泽压低声音道。
门房打量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面生,正要拒绝,忽然认出了他的身份,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陛下?”
夜泽嘘了一声:“小声些。朕只是来看看摄政王,不欲惊动旁人。”
门房连忙爬起来,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沈墨匆匆赶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
夜泽看着他:“摄政王呢?”
沈墨神色有些古怪:“王爷他……在书房。”
夜泽眉头微皱:“朕要见他。”
沈墨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陛下请随属下来。”
书房内,燕笙正端坐于案前,看着手中的文书。
他已经看了一整天,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
那些谣言他也听说了。
司马崇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那老狐狸就是要借刀杀人,让他背上“滥杀无辜”的骂名。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燕笙放下文书,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夜泽一直避着他。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去深想。
夜泽在躲他,或许是因为不想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敢去想“别的什么”是什么。
因为他怕自己想错了。
更怕自己想对了,却无法回应。
“王爷。”
沈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燕笙皱了皱眉:“何事?”
沈墨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古怪:“王爷,陛下来了。”
燕笙猛地站起身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夜泽?
夜泽来了?
那个一直躲着他的夜泽,主动来找他了?
“他在哪里?”
话音未落,门口便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夜泽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书房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燕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泽也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烛光下的燕笙,心中百感交集。
燕笙似乎比前些日子憔悴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他……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而睡不好觉?
这认知让夜泽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燕笙先回过神来。
“陛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夜泽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那种疏离让他心中一痛。
“朕……朕来看看你。”他干涩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燕笙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夜泽会说出这样的话。
夜泽来看他?
那个一直躲着他的夜泽,主动来看他了?
“陛下……”
“朕听说外面的那些谣言了。”夜泽打断他,快步走进书房,“那些都是司马崇的阴谋,朕不会相信的。”
燕笙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心跳骤然加速。
夜泽说……他不会相信那些谣言?
夜泽说……他来看他?
这意味着什么?
“陛下,”燕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面的谣言,臣并不在意。陛下不必为此费心。”
夜泽猛地转身,直直地盯着他。
“不在意?你真的不在意吗?”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外面都在说你滥杀无辜,说你把持朝政,说你狼子野心……你听了这些话,难道真的不在意?”
燕笙沉默了片刻。
他该如何回答?
说不不在意?那是在撒谎。
说在意?那又该如何解释?
“臣……”
“你在撒谎。”夜泽忽然走近他,目光灼灼,“你分明很在意。你只是不想让朕担心,所以装作不在意,对不对?”
燕笙被他逼视得有些慌乱。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书案挡住了去路。
夜泽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
他甚至能看清燕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让夜泽的心跳愈发加速。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总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从不肯告诉朕。你以为朕是傻子吗?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燕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陛下……”
“你知道朕这些日子为什么躲着你吗?”夜泽忽然问道。
燕笙摇头。
夜泽苦笑一声,声音放轻了几分:“因为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燕笙猛地抬头,看向夜泽。
夜泽的目光复杂,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每次看到你,朕的心便会乱。每次想到你,朕便会睡不着觉。朕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朕害怕,朕不敢面对,所以朕只能躲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可今日听了那些谣言,朕忽然意识到……朕不想躲了。”
燕笙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夜泽说……不想躲了?
夜泽说……每次看到他心便会乱?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想多了,最后发现只是空欢喜一场。
更怕夜泽只是一时冲动,说完就后悔了。
“陛下……”
“燕笙,”夜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朕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
燕笙看着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了。
“朕……”
夜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
说他发现自己的感情了?说他在意燕笙?说那些谣言他一个字都不信?
还是说……
他发现自己对燕笙的感情,或许已经超越了师徒、超越了君臣,超越了世间一切世俗的界限?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许久,夜泽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朕……朕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有些落寞,“朕知道这些日子冷落了你,是朕的不对。朕……朕会试着改变。”
燕笙静静地听着,目光复杂。
他听出了夜泽话语中的犹豫和挣扎。
夜泽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就像他自己一样。
“陛下不必自责。”燕笙轻声道,“臣理解陛下的难处。”
夜泽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燕笙总是这样。
无论他做错了什么,燕笙都会说“理解”。
理解他的年轻气盛,理解他的不懂事,理解他的种种不是……
可燕笙什么时候为自己考虑过?
“燕笙,”夜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朕有些话想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燕笙点头:“陛下请问。”
夜泽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当年……父皇临终前,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燕笙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显然没想到夜泽会问这个问题。
沉默了良久,燕笙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
“先帝说……”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先帝说,泽儿聪明却敏感,重情却固执。他怕朕太严苛,会伤了泽儿的心。又怕朕太纵容,会惯坏了泽儿。”
燕笙顿了顿,继续道:“先帝还说……朕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把泽儿托付给朕,是希望朕能护泽儿一世周全。”
夜泽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父皇……
原来父皇临终前,还在为他担心。
燕笙看着夜泽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微刺痛。
“陛下,”他轻声道,“先帝临终前,还说了最后一句话。”
夜泽抬起头:“什么话?”
燕笙的目光深邃而温柔:“先帝说……‘泽儿若是不听话,你便替朕好好教训他。若是泽儿受了委屈,你便替朕护着他。无论如何,你要让他知道……这世间,有人真心待他。’”
夜泽愣住了。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父皇……
原来父皇一直知道他敏感多疑,知道他重情重义,知道他需要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所以父皇才会把他托付给燕笙。
所以父皇才会说……让他知道,这世间有人真心待他。
那个人,是燕笙。
“燕笙……”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燕笙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落泪,神色复杂。
他想要伸手替夜泽擦去眼泪,却在半途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一旦触碰,便再也舍不得放手。
夜泽看着燕笙悬在半空的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它。
燕笙的身体猛地一僵。
夜泽的手很凉,却紧紧地握着他,不肯松开。
“燕笙,”夜泽低声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谢你。”
谢谢你这十二年来的照顾。
谢谢你替朕挡过的那些刀剑。
谢谢你……一直默默守护着朕。
燕笙看着夜泽握着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抽回手,却又舍不得。
就这样吧。
让他贪心这一次。
哪怕只是一瞬的温暖,也足以让他铭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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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如水,洒下一地清辉。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