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御书房内,夜泽正伏案批阅奏折。
这些日子他一直心绪不宁,处理政务时总是心不在焉,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燕笙的身影。
自从那日燕笙说要他考虑谢婉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燕笙。
不是燕笙不来觐见,而是他刻意避开了燕笙。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燕笙。
每次想到燕笙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乱跳。
这种感觉太让他恐惧了。
他不敢承认自己对燕笙有那种心思,更不敢面对燕笙。
所以他只能逃避。
“陛下,”沈墨从暗处现身,躬身禀报,“属下有要事禀报。”
夜泽抬起头:“何事?”
沈墨压低声音:“属下刚刚收到消息——李文被人杀了。”
夜泽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沈墨神色凝重:“据暗卫回报,李文于昨夜在北境被人暗杀,身中三剑,当场毙命。暗杀者的身份不明,但据现场痕迹判断,出手之人身手极高,应当是江湖上的高手。”
夜泽的脸色骤然阴沉。
李文死了……
唯一的证人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谁干的?”他冷声问道。
沈墨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属下猜测,多半是司马崇灭口。”
夜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司马崇……
又是司马崇!
那只老狐狸的手伸得可真长,竟然连北境都能伸手!
“继续查。”他冷声道,“朕要知道是谁杀了李文,更要查出幕后主使!”
“是。”
沈墨躬身退下。
夜泽独自站在御书房内,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好不容易有机会扳倒司马崇,却功亏一篑。
他怎么能不愤怒?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明明知道是司马崇干的,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司马崇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根本不会留下把柄。
“司马崇……”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朕总有一天会抓住你的把柄,将你碎尸万段!”
他正愤怒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摄政王求见。”
夜泽的身体猛地一僵。
燕笙……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燕笙步入御书房。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臣参见陛下。”
“免礼。”夜泽的声音有些生硬,“摄政王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燕笙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臣听闻李文被杀,特来向陛下禀报。”
夜泽一愣:“你也知道了?”
燕笙点头:“臣的暗卫比陛下的人早一步得到消息。臣已经派人去追查凶手,但恐怕……很难找到线索。”
夜泽冷笑一声:“司马崇做事滴水不漏,他派出去的人,又怎么会留下把柄?”
燕笙看着他,神色复杂:“陛下认定是司马崇干的?”
夜泽冷冷道:“除了他还有谁?李文是他的人,他当然要杀人灭口!否则万一李文被抓,把他的事抖出来,他还能活吗?”
燕笙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夜泽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
“摄政王有什么话就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燕笙叹了口气:“臣只是想告诉陛下,此事……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简单不简单,朕心里有数。”夜泽冷哼一声,“朕是皇帝,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想问题!”
燕笙的眼神微微一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陛下说得对。臣多嘴了。”
夜泽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甚。
燕笙这副模样,让他觉得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可他明明没有无理取闹。
他只是愤怒,只是想要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凭什么燕笙总是用这种眼神看他?凭什么燕笙总是觉得他年轻气盛、不懂是非?
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司马崇通敌卖国,李文是他的人,李文被杀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燕笙,”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朕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燕笙看向他,神色认真:“陛下请问。”
夜泽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这些年你查司马崇,查到了那么多罪证,却为何迟迟不肯动手?你究竟在等什么?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不敢?”
燕笙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夜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沉默了良久,燕笙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臣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为什么?”
燕笙垂下眼帘:“因为司马崇势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臣若是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而让他更加警惕。更何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司马崇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布局,意图谋反。臣若是贸然动手,只会让他狗急跳墙,提前发动叛乱。”
夜泽皱眉:“所以你就一直忍着他?看着他贪墨军饷、卖官鬻爵、构陷忠良,你却什么都不做?”
燕笙摇头:“臣不是什么都不做。臣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削弱他的势力,收集他的罪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燕笙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一个能将他连根拔起、永绝后患的时机。”
夜泽怔住了。
他没想到燕笙竟然有这样的打算。
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燕笙不仅仅是想扳倒司马崇,更是要将他身后的整个势力一网打尽!
这需要多大的魄力和耐心?
“这些年,”燕笙继续道,“臣一直在暗中布局。在司马崇的党羽中安插眼线,一点一点地分化他的势力,收集他的罪证。到现在为止,臣已经掌握了司马崇大部分的罪证,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燕笙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找到他谋反的证据。”
夜泽的心猛地一跳。
谋反……
这才是燕笙真正在等的东西。
只有谋反的铁证,才能让司马崇死无葬身之地,才能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你查了十二年,就是为了这个?”他问道。
燕笙点头:“正是。”
夜泽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发现自己错怪燕笙了。
这些年燕笙不是不作为,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足以将司马崇连根拔起的大棋。
可他呢?
他只会怨恨燕笙把持朝政,只会猜忌燕笙别有用心,只会想要证明自己比燕笙更强……
他从来没有想过,燕笙背负的压力有多大,燕笙做的事情有多难。
“燕笙……”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燕笙看向他,目光复杂:“陛下还有何事?”
夜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对不起,想说他知道错了,想说他不该那样揣测燕笙的用心……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轻易认错?
怎么能轻易向一个臣子低头?
沉默了良久,夜泽终是别过头去。
“朕……朕知道了。摄政王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臣……告退。”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夜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和燕笙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
不是因为误会太深,而是因为他总是把燕笙推开。
每次燕笙想要靠近,他便会竖起浑身的刺,将燕笙刺得遍体鳞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害怕,害怕承认自己对燕笙有那种心思。
或许是因为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燕笙。
又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感情。
“朕……朕究竟怎么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色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而在宫门外的长街上,燕笙独自策马而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明月,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泽儿……”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消散在夜风之中。
“你我之间的结,何时才能解开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袍,在月光下猎猎作响。
而在太师府深处,司马崇正与一名黑衣人低声密谈。
“李文已经处理了?”
“是,属下亲自出手,绝无后患。”
司马崇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燕笙那边有什么动静?”
黑衣人答道:“燕笙似乎在追查此事,但属下做得很干净,他查不到任何线索。”
司马崇冷笑一声:“燕笙想抓老夫的把柄?做梦!老夫做了三十年的官,又岂会留下把柄给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此事也给老夫提了个醒。那个夜泽,越来越不听话了。得想个办法,让他彻底与燕笙决裂才行。”
“太师打算怎么做?”
司马崇眯起眼睛,捋了捋长髯:“急什么?机会总会来的。凉州之战还没结束,只要我们稍加运作……嘿嘿……”
他发出一阵阴沉的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窗外月色清冷,夜风萧瑟。
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