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御书房,夜泽独自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人们点上烛火,橘黄色的光芒在御书房内摇曳。
夜泽靠在椅背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燕笙说,他查了司马崇十二年。
燕笙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雍江山,也是为了他。
燕笙说,谢婉是个好姑娘,与他般配。
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般,扎在他的心上。
“般配……”
夜泽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讽刺至极。
他与谢婉才见过几面?两次!两次而已!
燕笙凭什么说他与谢婉般配?凭什么要他考虑终身大事?
凭他是皇帝,便该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妻?
凭他是皇帝,便不该有自己的心意,只能按照别人的安排过完这一生?
还是说……
燕笙根本不在乎他喜欢谁、想娶谁?
这个念头一起,夜泽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和燕笙之间的关系,本该只是师徒、是君臣。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层关系变得如此复杂,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燕笙,他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跳动。
每次燕笙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
每次燕笙受伤或有任何闪失,他便会比任何人都紧张。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奇怪到他不敢面对。
“陛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夜泽的思绪。
他抬起头,发现是沈墨。
“何事?”
沈墨躬身禀报:“陛下,司马太师求见。”
夜泽眼神一凛:“他?”
司马崇这个时候来找他,有什么目的?
“让他进来。”夜泽冷声道。
片刻之后,司马崇缓步入内。
他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见到夜泽,连忙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太师免礼。”夜泽的声音不咸不淡,“太师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司马崇捋了捋长髯,神色中带着几分忧虑:“陛下,老臣听说陛下今日出京去了天澜山庄?”
夜泽眉头微皱:“太师消息倒是灵通。”
司马崇讪讪一笑:“老臣不过是关心陛下罢了。听说天澜山庄的谢小姐在北境立了大功,陛下此番前去,想必是嘉奖功臣?”
夜泽冷冷道:“正是。谢小姐英勇善战,为国立功,朕亲自前往嘉奖,有何不可?”
司马崇连连摆手:“自然自然,陛下英明。只是老臣听说,那谢小姐似乎与陛下……颇为投缘?”
夜泽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司马崇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打探什么?
“太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朕与谢小姐不过是初次相识,谈不上什么投缘。”
司马崇见他神色不豫,连忙赔笑:“陛下息怒,老臣失言了。老臣只是觉得,陛下若是能与天澜山庄结亲,倒也是一桩美事。天澜山庄在江湖上势力庞大,若是能与朝廷联姻,对陛下来说也是一大助力……”
“够了!”夜泽打断他,“朕的私事,还轮不到太师来操心!”
司马崇被他这一声喝住,愣在原地。
他似乎没想到夜泽会发这么大的火。
“老臣……老臣失言了……”他连忙躬身谢罪。
夜泽冷冷地看着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先是燕笙,后是司马崇。
两个人都在说让他娶谢婉!
两个人都在为他安排终身大事!
可凭什么?
凭什么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凭什么没有人关心他心里究竟怎么想?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了下去。
“太师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朕累了。”
司马崇欲言又止,终是躬身告退。
待他离去之后,夜泽方才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沈墨。”他开口唤道。
沈墨从暗处现身:“属下在。”
“方才司马崇的话,你怎么看?”
沈墨沉吟片刻,低声道:“属下以为,司马太师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试探陛下与谢小姐的关系。”
“你发现了什么?”
沈墨压低声音:“属下注意到,司马太师方才说话时,目光曾几次落在陛下案上的那叠奏折上。那些奏折大多是弹劾他的,他定然想知道陛下查到了什么。”
夜泽点了点头。
沈墨分析的很有道理。
司马崇这只老狐狸,定是嗅到了什么风声,这才深夜来访,名为关心,实为打探。
“你继续盯着司马崇。”夜泽沉声道,“朕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沈墨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夜泽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
他忽然想起今日燕笙说的话——“司马崇的野心,不止于此”。
若是司马崇当真有不臣之心,那他与谢婉结亲,或许真的是一桩好事。
至少,天澜山庄的情报网络,可以为他所用。
可问题是……
他不想。
他不想把婚姻当作筹码,不想把谢婉当作棋子。
更重要的是……
他的心里,根本没有谢婉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每次看到燕笙,他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悸动。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他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
他只能把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假装它不存在。
“燕笙……”
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夜色之中。
“你究竟把朕当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色如水,洒下一地清辉。
而在摄政王府的书房中,燕笙同样辗转难眠。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神色复杂。
今日他对夜泽说的那些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对是错。
他说让夜泽考虑谢婉,是真心话吗?
或许是吧。
夜泽年岁渐长,确实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谢婉是个好姑娘,出身名门,品貌俱佳,与夜泽倒也般配。
可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会那么痛?
燕笙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八年前为了救夜泽而留下的。
那道疤早已愈合,可每次看到它,燕笙便会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那个高烧昏迷的孩子,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衣袖,喊他“师父”。
想起他守了那个孩子整整一夜,一步也不敢离开。
想起那个孩子醒来后,对他说:“师父,你怎么不休息?”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臣不累。臣守着陛下。”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或许已经不仅仅是师徒之情了。
可他不能说。
他是臣,夜泽是君。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夜泽长大,夜泽对他来说,就像……
像什么呢?
燕笙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愿意为夜泽付出一切,哪怕背负骂名,哪怕粉身碎骨。
可他不能接受夜泽的感情。
因为那样,会害了夜泽。
夜泽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将来要娶妻生子、绵延子嗣。若是与他的“绯闻”传出去,对夜泽的名声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何况,夜泽还年轻,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
或许等夜泽娶了妻、成了家,便不会再对他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了。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些话——让夜泽考虑谢婉。
虽然心如刀割,却还是说出来了。
因为他觉得,这是对夜泽最好的选择。
可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夜泽说“朕的事不用你操心”的时候,他会那么难受?
燕笙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帝……”他低声呢喃,“臣究竟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说不出的寂寥。
与此同时,司马崇回到太师府,立刻召集了几名心腹。
“那个李文,不能留了。”他冷冷道。
“心太师的意思是……”
司马崇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知道的太多了。万一落到燕笙手里,便是祸患。派人去北境,做了他。”
“是。”
黑衣人领命而去。
司马崇看着窗外的月色,捋了捋长髯,神色阴沉。
“燕笙……”
他低声呢喃,“你以为你查了我十二年,我就没有后手了吗?”
“等你抓到把柄的时候,便是你的死期!”
窗外月色清冷,夜风萧瑟。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